透明夜晚的香气

作者：千早茜

第一卷 1 Top Not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花的颜色很强烈。

鲜艳的红刺入眼中，我停下了脚步。

再一步就到外头了，再一步就可以走出阴影处。每次都在这一步，因为刺眼的光和色彩而头晕目眩，我也总是因此踌躇不前。

当我还僵立在单身公寓的狭窄走廊下，从一楼内侧的门里走出来的女性快步越过我，装得鼓鼓的大纸袋不耐烦地撞到了我。

一个没站稳，肩膀碰到了公寓的墙壁。单调水泥墙的冰冷透了过来，无论再怎么想温热它，都只是不断被榨干暖意，牢不可破、无动于衷的冰冷。在我体内深处也有相同的冰冷，我感到记忆缓缓地从那深处匍匐而上。

低下头，刚才走下的阶梯映入眼帘，亮白的光芒从最后一阶慢慢地延伸向前。还是回屋子去吧，等到傍晚再出门就好，这个季节实在太刺眼了。

「你还好吗？」

听到声音我抬起头，看见房东太太蹲在爬藤玫瑰丛边的弯驼背影，她一手「砰砰砰」地拍打着腰部站起身，另一手抓着杂草和枯叶。即使站起身了，她的背还是驼的。

房东太太背后，是与无生命力的公寓不相衬的英国风弯曲拱门与绿篱，翠意盎然的爬藤玫瑰密不透风地攀爬其上，只要几天不注意，现在还紧紧闭合的花苞就会变成一朵朵盛开的花。大肆开展的花瓣，就像泼洒了大红色油漆一样，刺痛眼睛。住在玫瑰花丛里，是房东太太的兴趣。

房东太太虽然嘴里喊着「嘿咻嘿咻」，却仍踏着稳健的脚步走来。染成紫色的白发用发网梳起，她一整年都穿着围裙。

「看来终于分手了呢。」

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含糊地回应了一声。虽说是回应，其实也没有好好发音，而是不成语汇的一团咕哝。房东太太似乎没有听见，她毫不在意地用下巴指了指从一楼走出来的女性离开的方向说：「你看到了吗？那么大包的行李，还臭着一张脸走出去。」

「那是常常来找102室高田先生的女人。」

不知是否对迟钝的我感到不耐烦了，她快速地在我耳边悄声说。

「就是啊，最近他们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吵架吗？吵死人啰，这下子终于可以清净了。不过高田先生这个人也真是的，都已经有老婆小孩了，就算是独自外派，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带回来啊。」

这么一说那些声音听起来确实很像争吵声，我一面这么想，一面看着房东太太嘴边的皱纹一伸一缩。他们是在晚上吵架吗？我在终日拉上窗帘的房间里感受不到昼夜。

房东太太忽然抬头看我。

「很久没看到你了呢。」

我只要和他人四目交接就会全身僵硬，我吞了口唾沫，挤出笑容，「是这样吗？」房东太太每天都要整理爬藤玫瑰，她在爬藤玫瑰旁闲晃，观察公寓居民的一举一动。千万别小看喜欢打探他人之事者的洞察力，只要说谎马上就会被拆穿。

「你要去哪里？」

「买点东西。」

我重新背好只放了钱包和手机的布制环保袋，房东太太把我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破旧的休闲鞋、从高中穿到现在的连帽外套，条纹T恤式连衣裙的衣领松垮垮地绉成了荷叶边，就算被误会成是睡衣也没办法；为了掩饰素颜而戴着眼镜，连护唇膏都没擦。说是去买东西，这身打扮很明显就只是要去超市而已，除了超市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我暂时随着房东太太的东家长西家短应和几声后，看准时机说声「那我先走了」，就越过了玫瑰拱门。背后传来了视线，她一定是看穿了我没在工作。

走在住宅区的街道上，本以为刚才站着闲聊时已经稍微习惯了，没想到阳光还是好刺眼呀。随风摇曳的新枝嫩叶切碎了阳光往四面八方洒去，在饱满的阳光中，每一件事物的轮廓都太过清晰，光是睁开眼睛，世界就汹涌而来。眼底深处强烈地作痛，是关在房里太久了所以眼睛变差了吗？我低头盯着灰色的柏油路往前走，迎面而来的脚踏车却大肆按响了车铃。眼看差点躲不过，我缩起肩膀，一动不动地等着脚踏车骑过。

即使在过斑马线时，我对绿灯的反应也比一起等红绿灯的其他人还要迟缓，跟在推着步行器的老人家身后几步慢吞吞地走，在号志开始闪烁时才终于穿越斑马线。

我心一横，绕了一段路，经过车站前的书店，用眼角瞄了瞄店内。原本几乎每天都要来此上班的职场，书架的陈列和海报都已换新，彷佛成了我不认识的店。前同事皋月正在和常客谈笑，说话时手也没闲着，一边整理杂乱的杂志架。衬衫加上格纹背心和深蓝色裙子，我已经无法清晰回想起穿着那身制服的自己了。当时的我是什么表情呢？也是像那样抬头挺胸在工作吗？皋月的视线忽然转向这边，于是我撇开目光离开了书店。

午后的超市空荡荡的，隐隐约约有一股懒散的气氛。堆放在特价商品角落的纸箱外缘，无力地垂散着软烂的高丽菜叶，也许是打算傍晚前再补货，纸箱中的高丽菜只剩下两颗。感觉好沉重呀，我转身离开。

确认过钱包后，只有六千日圆和一些零钱。就算只待在家中，还是要花钱缴房租和水电费，不断减少的存款金额已经剩不到二十万日圆，这个月只能靠这些金额想办法过日子了。

轻叹了口气，我在货架间绕来绕去，最后在购物篮中塞满了杯面和甜面包。反正看到生肉和蔬菜也没有引起食欲，买了食材我也没有自信煮得完。在收银台递出两张千圆钞，然后收下少得可怜的零钱。

从购物篮中拿出杯面和甜面包收进环保袋里，挂在眼前墙上的软木公布栏映入眼帘。这大概是邻里公布栏，上面贴着舞蹈教室的介绍和市集通知，下方用图钉钉着一张有着醒目留白的纸，纸张几乎整个超出了公布栏的范围。

上面以浓厚的粗黑字体印着「急征计时员工」。

——家事帮佣，兼行政人员和接待人员。经验不拘。面议。

资讯只有这样，加上十一个似乎是手机号码的数字，以及电子邮件地址。连什么样的公司、地点、工作时间和年龄限制都没有写，意思是一切都「面议」吗？只有文字没有其他花样的纸张，在五彩缤纷的传单中反而显得突出。

会是家族企业的小工厂之类的吗？一直以来都是靠着自家人努力经营，所以不习惯写征人启事吧。这种不熟练的感觉有种亲切感。

我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拍照声意料之外地大声。

本来想确认拍摄的照片，结果一个堆满食材的购物篮「砰」的一声放到了我旁边。上臂粗壮的中年女性探过身来，用力地拉扯我购物篮前方的圆筒状塑胶袋，我只好将手机收进购物袋中，让位子给她。

回到公寓之后，房东太太已经不见了。爬藤玫瑰的根圈土壤濡湿，散发出泥土的气味，喝饱水的鲜红玫瑰似乎更显娇艳了。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入屋内，坐在狭窄厨房的地上，微暗的空间凉爽得很舒服。

我从购物袋中拿出一个甜面包，打开包装，大口咬下和脸一样大的漩涡状丹麦面包。多层次的面包体在牙齿间被凹折压扁，淋在表面的白砂糖奶油沾到了唇上。好甜、好油，除此之外我吃不出其他的味道。也不是特别好吃，然而一旦咬了一口感觉就必须吃完才行，我重复着单调的咀嚼动作。

甜味让口腔变得迟钝，我直接就口饮下在公寓入口自动贩卖机买的宝特瓶装绿茶。在超市买明明更便宜的说，总是在未经思考之下不小心多花了钱。

「必须去工作才行。」

我喃喃自语，细微的声音飘荡在拉上窗帘的幽暗房中。

打开手机画面，看着刚才在超市拍的照片，虽然没有对到焦，但勉强看得懂联络电话的号码。我想着应该要打电话，拿着手机烦恼了几秒后，匍匐在地，拿起丢在矮桌上的原子笔。我寻找纸张，却没看到适合的，于是将照片上的号码写在钱包中的收据背面，只是这样就觉得完成了一项工作。

我站起身，坐在睡醒后没整理的床上，吸口气，拨出电话号码。

没人接。在数了十声铃响，正打算挂断时，尾音充满力道的「喂！」灌进耳里。

我将手机稍微拿离耳边。对方似乎是个急性子，大叫着：「喂喂？哪位啊？」看来是位男性。

「那个，我看到了征人广告……」

「蛤？」

大概是听不清楚，男子发出了觉得麻烦的声音。感觉电话那一端和这间房子一样是个密闭空间，但有时会传来物品摩擦的窸窣声。

「啊，对喔对喔，打工的广告。」

男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喊了一声，然后用敷衍的语气补了句「谢谢你的来电」。

「那你简单介绍一下你的姓名、年龄，再来是工作经历吧。啊，履历，履历用PDF寄……」

「那个，」我打断他的话。

「我没有电脑，可以告诉我地址吗？我寄过去。」

我听到了细微的「啧」一声，这时候，从男子后方传来干涩含糊的声音，「还没好吗？」甜腻的语气，似乎是位年轻女性。

男子慌张地大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地址，地址嘛。」某个东京都内的地址说到一半，他又说了另一个地址：「还是寄到这边吧。」和我住的地方在同一区。

「抱歉，邮递区号你自己查。那就麻烦你啦。」电话单方面地被挂断了。

我盯着发热的手机看了一会儿，用力地拉开窗帘，耀眼的阳光刺痛了眼睛，可以看见房东太太那被五彩玫瑰淹没的家庭花园。电话的那端有着淫欲的深夜气息，让时间感已经错乱的我的身体感到有些混乱。

好久没有晒太阳的房间极度脏乱，垃圾桶里塞满垃圾、衣服四处乱放、房间角落积满灰尘。我慢慢站起身，去买履历表之前，先把洗好的衣物晾到外头吧。

我将前一晚选好的藏青色连身洋装连着衣架一起拿下来，贴在下腭下方看着自己的身影。

这是参加短期大学同学婚礼时买的洋装，样式并不华丽，不过衣袖轻柔宽松，还可以在脖子旁系上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明明是对蝴蝶结一见钟情而买下，却从来不曾像展示橱窗中那样绑出完美的蝴蝶结。蝴蝶结颓丧在很少整理而任意生长的头发下，我抓着它垂下的带子一角，慢慢地拉松拆掉。

少了蝴蝶结的洋装很朴素，但我觉得这样更适合自己，而且去面试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没意义。我盯着镜子里那接近黑色、必须仔细看才看得出来的深浓藏青色洋装布料。

在寄出履历数天之后，半夜手机响了，心脏突地狂跳了一下，我盯着不认识的号码看了一会儿。感觉就像身处于冰冷的恶梦之中，无尽的黑夜一直笼罩着我，而电话正是联系着我与位在黑夜深处那端某个人物的工具。

电话绵长地响着，我呼出一口气接起。「晚安。」对方这么说，是不认识的声音。

「若宫，一香，小姐。」

对方宛如朗诵般念出我的名字，那是平稳、深沉的声音，就像那件洋装的藏青色一样，听起来幽暗，只带有稀微色彩，低抑的嗓音。

「对，我是。」

一阵沉默，那是整个人要被吸入的寂静。

「很美的名字呢。」

是吗？我正这么想着，「我拜读过你的履历了。」藏青色的声音这么说。

接着对方缓缓说出为了面试，希望我亲自到寄履历时写的收件地址一趟之类的话。因为语气实在太过寂静轻巧，在听到下一个词语时，前一个词语便已从脑海中滑落。但我并没有忘了他所说的话，他说的内容就像让人怀念的风景般不可思议地留在心中。

决定好面试日期后，对方问道：「有没有其他问题？」我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工作内容，对一切充满了疑问，但对方还没有决定录用我，东问西问他大概会觉得很困扰。

「那个，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我想请教贵公司的名称是？」

「公司名称……」藏青色的声音轻声复诵，「啊啊，」他微微地笑出声，不过，我感觉得到他并不是针对我而笑。

「我还没有说呢。」

他的嗓音突然柔滑地发出一串音节，我只知道那是外语，是否该追问呢？烦恼过后我放弃了，去了就知道了吧。

道过谢，我等着对方挂断电话，但感觉对方也在等我，所以我说了「再见」就切断电话。手机拿开耳边之后，我终于发现对方和前几天接电话的那个急性子男子是不同人。

我在脑中反覆咀嚼那深沉的声音，面试时我决定穿藏青色的洋装去。

整理好要带的东西，走下公寓的阶梯，绿篱前又看到房东太太弯驼的背影，她毫不留情地剪断、凹折长得太长的爬藤玫瑰的枝条。我担心会迟到，于是避开眼神交会点了点头。正要走过她身旁时，房东太太出声叫住我：「你今天打扮得很特别呢。」

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拖太久时，一枝鲜红的玫瑰递到了我眼前。

「你还年轻，戴个耳环喷点香水，不然至少涂个口红怎么样？拿着，给你，早上刚开的。」

她似乎误以为我是要去约会，强势地将玫瑰推了过来。粗短的指甲缝间黑黑的。

「放心，这个品种刺很少。」

我轻轻捏着绿色的茎，植物清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了过来。「好漂亮啊。」我心口不一地说，内心丝毫没有被打动。好红，我是这么想的。好耀眼，简直要掐进眼里的红。但是，这就叫做漂亮吗？我不懂。

房东太太一脸得意地目送我出门。走到看不见公寓的地方后，我用手帕将玫瑰的茎整个包起，小心地放进肩上的包包中。为了不要压坏它，我让包包的开口保持敞开。

搭上公车，途经有博物馆和美术馆等文化设施的区域，道路越来越宽阔。我在中途下车，走上斜坡，穿过针叶林后，到处都可以看见围绕在绿篱内的大房子。这一带位于小山丘上，有很多古老的建筑，每一栋都大得与其说是房舍，以宅邸形容更适合。庭院也打理得很整齐，有种植了大花山茱萸、杜鹃花、木香花、金丝桃，立着壮观藤架的和风庭园，各式各样的花朵颜色跃进眼中。我虽然预想到了是在这一带，不过手机的地图显示还要再往更上方。回头看往来时路，已经可以眺望整个市街，也看到我住的地区就在右手边，远方隐约的浅灰色线条是大海吧。

出门时已经预留了充裕的时间，但是穿着不习惯的高跟鞋走在斜坡上，小腿发热肿胀，与鞋子摩擦的地方也很痛。这附近看不到一间便利商店或咖啡厅。

无计可施之下，我继续往前走，建筑物开始稀少后，忽然就走进了树荫里。道路两旁耸立着必须仰望的大树，种类参差不齐，远方甚至有横倒、枯朽的大树；下方则长满了灌木丛，有腐植土的味道，和刚才的人造林不同，即使在午间也潮湿幽暗。斜坡渐渐平缓，汗水慢慢退去，呼吸变得顺畅。

在即将走出森林但又未完全脱离之处，出现了石砌门柱，上面挂着圆灯。我犹豫着是否误闯了私人土地，但路确实只有一条。没办法，继续前进后，道路往左弯，这次则是爬满青苔的古老木门切过道路横跨在眼前，比我还要高的大门正敞开着。

挂在木门上的白色邮箱悬垂在半空中。

——la senteur secrète

上面钉着一块以非常工整的手写字体写就的木板，邮箱里面是空的。

我确认手机，目的地标示在这里，没有其他类似招牌的东西。我寄出的履历，曾默默地掉落在这个白色邮箱的底部吗？

穿越大门，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铺满石砖的道路往前延伸，石砖四周经过修剪的树木整齐排列。高跟鞋发出「叩、叩」的清脆声响，道路延伸到路面铺设完善的广场，广场另一边是一座洋楼。

鲜奶油般的白墙配上巧克力咖啡的窗框，左右两边是三角形的屋顶；中间夹着玄关，有一扇圆拱形的左右开阖式大门；从正面看过去每一扇窗都细细长长，同样是圆拱造型。这是一栋彷佛将绘本中出现的姜饼屋盖得更庄重优雅一些的建筑。

让人忍不住想接近，明明是无生命的建筑物，却有着宛如巨大未知生物盘旋其中的压迫感。公寓种植的爬藤玫瑰若攀爬在这样的洋楼四周应该很适合，我暂时看入了神。

将肩背包重新背好，擦了擦额头的汗，从中间穿过石板广场，每走近一步，古典洋楼就越来越大。左侧三角屋顶的下方做成凸窗样式，屋顶有着鳞片般的花样，大概是屋瓦吧。「城里的小山丘上有一栋宅邸登记在某企业名下，是昭和时代初期兴建的」，我忽然想起有这样的传闻。

红色的光瞬间闪了一下，我抬头看，玄关门上方镶嵌着彩绘玻璃。在我踩上通往玄关前平台的石梯时，大门被用力地打开。

一名长发女性走出来，我反射性地避开，躲在石梯旁。玄关门发出了「砰」的关门声。

她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存在，跑下石梯后直直快步往大门方向走去。针一样细长的高跟鞋、纤细的腰、穿着合身窄裙的臀部跟着「叩叩叩」的粗鲁步伐左右摆动，散乱的发丝如火焰般随风摇荡。

那名女性离开后，空气中依然飘散着浓郁的香水味，令我止不住地打喷嚏。

她也是来面试的人吗？距离我约好的时间还很充裕，当我正在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时，洋楼后方发出物品移动的声音。我压抑住脚步声，沿着壁面绕过去。

铺着白色碎石的小径围着洋楼延伸到屋后，那里日照充足，种植了许多草木。虽然也有花朵盛开，但与其说是庭院，感觉更像是菜园。

我思考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眺望着丛生的绿色植物们，发现几乎都是香草类。它们和观赏用的花朵不同，充满了生命力，像是要尽可能扩张地盘似地欣欣向荣。在草木后方，有个脖子上围着毛巾、戴着草帽的背影，一手抓着大袋子扛上肩，往远方离去。

这时候，出现了「喀嗒」的清脆声响，我看见一双白皙的手打开洋楼侧面的上下提拉窗。我背靠着墙面蹲下。

「喂，你在干什么？」

里面传来不高兴的声音。

「透气。」沉静的声音回答，那是半夜打电话来的人的声音。接着，一阵夸张的叹气声盖过。

「我告诉你，没有女人是不喷香水的。」

「自然有地方会有这种人。」

「就是因为你这么说，我才把传单贴在会打扮的女性比较少出现的医院和超市，结果呢？你一下说病人不行，一下说不想要更年期的女性。刚才那位小姐身上的香水已经不算浓了吧？还是其他什么味道？化妆品？造型喷雾？沐浴乳？到底是什么碍到你了？!」

情绪激昂的声音越来越大声，这个声音我有印象，大概是一开始在电话中和我对谈的男子。

「这一次不是我有问题，是你有问题。」

藏青色声音的主人依然保持着冷静。

「蛤？」

「刚才的女性和你的新女友喷一样的香水，你和女朋友整夜待在一起对吧？你的鼻子已经习惯了，所以才会不在意那股强烈的味道，味道也是有耐受性的。」

一阵沉默笼罩。一会儿之后，传来「啧」的咂嘴声。

「可恶，我都已经冲过澡了。是说她才不是我的女友。」

没有回应。接着又一声叹息，男子喃喃念道。

「再继续这样面试，感觉有一天我们会被告性骚扰。」

笑声。电话中克制的笑声如今清晰可闻。

「这一点也不好笑，听好了，接下来你绝对不准开口。」

地板发出轧吱声，藏青色的声音问道：「去抽菸？」

「我身上飘出尼古丁不足的味道了吧？」

面对这嘲讽的说法，藏青色的声音答道：「下一位应征者差不多要到了。」

我忽然回神，快步回到碎石路。抵达洋楼玄关前时，几乎同一时刻，玄关门打开了，叼着香菸的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从石梯上俯视着我，将单手拿着的打火机收回口袋。衬衫的衣领散漫地敞开。

「我来参加面试。」

一说完，男子便以意兴阑珊的语气道：「辛苦啦。」

走进玄关后，我立刻被带往像是会客室的房间。

皮革沙发组加上焦糖色的家具、色泽沉稳的花草图案壁纸；抬头看看高挑的天花板，上面挂着水晶灯；装潢厚重、有着时代感，但却没有陈旧的气味。窗外照进来的柔和光线包覆了整个房间。

这是什么味道呢？玄关门关上的瞬间，就围绕着一股从未闻过的气味。

是清凉的香气，但不只是清爽，似乎还混杂了细微植物苦涩的味道。

我在引导之下于沙发上坐定位后，看到上下提拉窗的其中一扇正开着，我想起了刚才在窗下听到的对话。

以气冲冲的脚步离开的女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性骚扰」这个词，有一瞬间让我想要推辞面试回家，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男子在我对面坐下，他一边翻着我寄来的履历表让纸张发出声响，一边点了点头：「我是新城。」不知道是因为没有抽菸，还是单纯只是习惯，他单脚的膝盖微微地摇晃着。

「我看看，若宫……一香，一声一？」

「一香，四声一。」

上面明明标注了读音，我心想。

「哦～二十五岁，很沉稳呢。」

「是吗？」我看著名叫新城的男子，大概是快三十岁或三十出头岁吧，看起来是个被叫叔叔会受伤的微妙年纪。

「之前在书店工作呀？感觉很有条理。嗯，没有染头发，很好。啊，你擅长做家事或烹饪吗？」

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没想到却冒出了个问句。烹饪一般不是都包含在家事里吗？我一边想着一边答道：「说不上是擅长，不过我一个人住，我想这些我都还可以。」

「嗯哼～那意思就是没问题了。」他兴致缺缺地晃着下巴。我感觉到有人从开着的房门走进来，新城的表情瞬间扭曲，接着连珠炮般往下说明。

「工作内容就是打扫这个家之类的杂务，类似家庭帮佣的感觉。只是有几项条件……」

「单花（soliflore）。」

后方传来声音。「蛤？」新城的眉间挤出皱摺。声音的主人站在桌旁，他的身影遮住了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白皙的手伸长，轻巧地抽走了新城拿着的履历表。

「果然是一香小姐，单一香味的『单花』。我们会这么称呼以单一花朵的香气为主轴制作的香水，不过一般是指单株的插花。」

短发男子慢条斯理地说，用藏青色的声音。他忽然将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你的包包中有一朵血色天空吧，让她吸点水吧。」

「血色天空？」

「是那种玫瑰的名字，鲜红色的天空。这个季节的玫瑰非常显眼呢。」

男子视线前方是我的包包，我照他说的将手伸进包包中，拿出包着玫瑰的手帕。将红色玫瑰交给他后，男子看向新城。

「新城，你把这个拿到厨房修剪。」

「为什么要我去？」

「面试由我来就好。」

「不行，你没办法吧。」

「她是我找来的人。」

「啊啊！」新城提高了音量，「那个说要邮寄的女人啊。」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间，我思考着为什么他知道这里有玫瑰。是因为我的包包没关吗？不，旁人应该看不到才是，但是他却连玫瑰的品种都知道。刚才在窗下听见的对话记忆涌现，这名男子对味道很敏感吗？然而这种红色玫瑰只有着与鲜艳色泽不符的微弱香气，连房东太太都觉得可惜。

一回神，新城正一手拿着玫瑰走出房外。

「对不起，我们家没有花瓶。」

男子一边在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一边说道，这么气派的家里没有花瓶让我觉得很神奇。

「我不喜欢切花，花朵逐渐衰败的味道让我很介意。」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就答了「这样啊」。男子微微地笑了，他的年纪大概和新城一样。几近平头的短发颜色浅淡，有着猫毛般的柔和光泽，身上衣袖反折的宽松白色立领衬衫让我想到白袍。

「我是小川朔。」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很迷离，看起来带了些微的灰色，像是在看着我却又像没在看，而是看着其他地方，是给我某种怀念气氛的一双眼睛。我赶紧移开视线低下头。

自称小川朔的男子从胸前口袋中拿出银框眼镜，视线落在履历表上。是因为眼睛不好呀，我莫名地理解了，所以才出现那样的表情吗？

不过男子只是把眼镜拿在手上，他忽然抬起头。

「你有一阵子没有运动身体了吧？」

啊，我突然想到，履历表显示我一直工作到最近。我稍微思考一下，诚实地回答：「对。」

「我是在三个月前离职的，但在离职前半年就开始请假。」

「这段期间一直待在家里吗？」

他的语气不像是责备，依然是不变的深沉冷静的声音。

「对，一直待在家里。」

某一天开始，我突然就无法去工作了。一开始是下不了床，就算起床了，洗漱换装也变得要花很长时间，我连刷牙都刷不好。没有发烧，也不是身体哪里痛，就只是，动不了。用完了各种请假理由后，只能在电话里道歉「我没办法去上班」，光是打那通电话，就耗费了我大量体力。店长好心地让我留职停薪，但我满怀歉疚还是送出了辞呈。只是做这件事，就花了我半年的时间。

我本来是想这么说明的，但短发男子一句话也没有问。无语的沉默，让我忽然在意起来。

「请问……」

「是。」

「我是不是哪里很奇怪，像是说话方式，或是表情等等。」

男子微微地偏了偏头，依然是让人摸不清他看向何处的眼神。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一直关在家中呢？」

「我其实并不知道。」

我瞄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过了几秒后，像是新城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你从斜坡走上来的时候有流汗对吧？汗水里散发出很久没有运动身体的人特有的气味。一般来说每个人的体味都不一样，但还是会因为疾病、年龄、生活习惯等让尿液和汗水中出现独特的气味。」

我忍不住抓着洋装的衣领闻了闻。这么一说，我感觉似乎的确和十几岁时的汗水味道不同，总觉得有一种类似酱油的沉重感。

「是老人味吗？」

「那是一种叫『2–壬烯醛』的物质，据说像是古书或蜡的味道，是一种透过收集许多人穿过的衬衫，以气相层析法分析后发现的物质。是由你使用的粉饼制造商发现的，那是我的前公司。」

男子一句接一句地说。

「你的汗水中混合的气味尚未被命名，大概是因为几乎没有人察觉吧。很不可思议吧，明明存在，但只要没有名字，就是不存在。你不用担心，只要过着健康的生活，那种汗水的气味就会消失。」

「请问，你怎么知道我用的粉饼厂牌……」

「只要闻味道就知道了，不论是唇膏、化妆水或洗发精的品牌，我全部都知道。擦在有体温的生物皮肤上的物质怎么样都会散发出味道，不管什么物质都一样。」

我听见了大大的叹息声，一回头，新城靠在墙壁上。短发男子丝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你没有说谎，在这里工作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不能说谎。」

「不，应该是没望了吧，她看起来已经受到惊吓了。」

新城用不耐烦的声音说。

男子只是看着我微笑，一副他连我感受到的东西都闻得出来的表情。

「请问你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我是调香师。」

「工作内容是制作香水吗？」

「那也是其中一项。」男子终于戴上了一直拿着的眼镜，不过他不再说话，身体靠在了沙发椅背上。

「不对吧。」新城抓了抓头。

「是在调制香气。」

他对着我，吼叫般地说。

「如果要制作、贩卖香水或化妆品等接触皮肤的产品，就必须向主管机关提出申请，所以我们做的只是香气而已。」

「那是……」

「意思是要怎么使用这些香气是客户的自由，这里只为明白这项原则的人开放。」

新城大步走来，坐在男子隔壁。有一股烟臭味，这连我都闻得出来，不过短发男子没有针对这股臭味说什么，他抬起下巴盯着天花板角落。不，也许他根本没在看任何东西。

「这里制作的是特殊的香气，而他是很特别的人。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他连还没被发现的物质都闻得出来，并且能够重现。简单来说，就是天才。」

「这是，不幸吗？」

我忍不住开口问，男子的眼珠微微地动了一下。

「谁知道呢？」新城看向男子，然后移开视线，「总之，可以赚钱。」他发出干哑的笑声。

「那是变态吧！」

皋月端着的玻璃杯敲在家庭餐厅的桌上。

「他的鼻子似乎很灵敏呢。」

我瞄了一下四周，坐在附近的都是女高中生或是情侣，每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对话中。虽然我以不负责任的方式辞掉了工作，但皋月还是很照顾我。

「可是说什么体味，这是性骚扰了吧？」

「但他没有碰到我。」

「言语骚扰也是性骚扰，闻别人的味道也是一种骚扰吧？那个叫什么……臭味骚扰？」

「臭味骚扰是散发臭味的人才是加害人，那就是我了。」

「你才不臭！」

就在皋月又大声嚷嚷时，她的萝卜泥汉堡排定食送上来了。书店店员有很多体力活，而且整天都站着，因此经常饥肠辘辘。皋月暂时专注于她的大碗白饭以及满溢着肉汁的汉堡排中，我则用汤匙前端一点一点戳开鸡肉焗烤的起司然后送入嘴中。我每次都选择不管吃到盘中哪个角落味道都一样的餐点。

我一边吃，一边看着放在桌边的红玫瑰，以茶色薄纸仔细包装，缠绕着巧克力色的细缎带，缎带的颜色让我想起那栋优雅的洋楼。

「而且也有一种故意要惹我生气的感觉。」

说完之后，我才察觉与其说是惹我生气，更像是要吓吓我。那名叫小川朔的男性，有时候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喝着味噌汤的皋月激烈地摇头。

「不，那完全就是变态。因为从沐浴乳到化妆水到护手霜，他都要求你用指定的产品不是吗？」

我点点头。要在那栋洋楼工作还有其他条件，就是工作期间无论是洗身体、头发、衣服的清洁剂，还是擦在肌肤上的用品，全部都要使用小川朔先生调制的产品。原则上禁止涂指甲油和染发，服装不能太暴露。还有对方希望我月经来潮时请假，但这实在无法向皋月说出口，感觉说了以后她会报警。

「我知道了，他骗说要雇用你，其实是打算强迫你买他们公司的产品，搞不好是诈骗。」

「不是，产品是免费的。」

对方说若打算接受这份工作，三天后去拿产品。

「还有，虽然是领日薪，但薪水很好。」

「这样不是更可疑了吗！」

皋月的口中喷出饭粒。确实如她所说，是容易令人起疑的工作，而且对方还提到了类似没有提出申请之类的内容。地下调香师？有这种说法吗？也许像皋月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可是有件事我很在意，要离开的时候，小川朔先生用名叫新城的男子听不见的音量，轻声问我。

——你喜欢那座园子吗？

他边说，边将红玫瑰递给我，我在碰到玫瑰上系着的缎带同时，回答道：「喜欢。」这个人，知道我在窗外偷听，这也是透过气味察觉的吗？如果他的嗅觉如此优秀，那该会是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呢？

在我陷入思考时，皋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一香，」她放下筷子，「你不需要在那么奇怪的地方工作，回来我们书店不就好了？万一对方是猎奇杀人魔怎么办？」

「怎么会。」我笑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但他是变态吧？变态虽然没有坏人的那股恶意，但本质更糟糕。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吞，一味地忍耐，那么不寻常的人一定会带给你压力。」

她的表情很认真地在担心我，原来皋月认为我是因为工作压力而没办法再去上班呀。即使是这么为我着想的人，我也没有说出辞职真正的原因，这让我产生了罪恶感。但，我还是不能说出口，感觉一说出口我就无法再保有自我了。

「对不起。」

我又勉强挤出笑容了。不能说谎，虽然被这么交代，不过我的表情满是谎言，我一定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要吃甜点吗？」我递出菜单。

「草莓布蕾百汇！」

皋月以一种几乎要站起身的气势大喊后，将剩下的白饭配着腌渍菜扒进口中，然后低声道：「要是发生什么事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店内白晃晃的照明太刺眼，我眨了好几次眼之后，才说出「谢谢」这句不成回答的回答。

三天后，我走上斜坡。

暂时不要搭乘大众运输工具去工作也是条件之一。天气晴朗，梅雨季即将来临，新闻却说气温会接近盛夏时分。我边走边擦着太阳穴上流下的汗，不知道能不能也给我止汗喷雾呢？

走进森林后，气温咻地下降，我喝了宝特瓶里的水，收起阳伞，拿下围在脖子上的毛巾，闻了闻湿掉部分的味道，但只感受到纤维类似尘埃的气味。等到呼吸平顺之后，我再次往前走，走过石砌门柱，轻轻推开今日关着的木门进入。

石板路与路树的另一端是洋楼，面试那天发生的事感觉太不真实了，我本来还觉得下次去了以后整座宅邸都会消失，不过洋楼散发出厚重的气息，好端端地存在于此。

走上石梯，我按下门铃。没有回应，我把耳朵贴在巧克力色的门上聆听，听见了里面响起若有似无的铃声。我暂时坐在石梯上等待，可是气温越来越热，于是我绕到园子里去。

香草们根部的土是湿的，大概是一大早浇水，在太阳的照射下有些地方已经半干了。蒸发的水分飘飘袅袅，感觉视线扭曲了起来。走到园子后方，出现了沙哑的声音：「他不在。」

是一名穿着整齐连身工作服加上橡胶长靴，脖子上围着汗巾，头上戴着宽帽檐草帽的老人。还只是五月，就已经晒得相当黝黑。

「您是这户人家的人吗？」

「当家的不在。」

态度很冷淡。他用脏污的棉布手套抓着推车，打算回去工作。

「我在这里工作。」

「你吗？」

老人眯起眼从草帽后方看着我。

「还不错，终于找到了吗？」

他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放下手推车，拿下草帽，光滑的头上有着像是撒了芝麻盐一样的青髭。

「我是源次郎，这座园子由我管理，叫我源叔就好。」

「我是若宫一香。还请您多指教。」

源叔一副「想问什么尽管问」的样子，挺起了胸膛。

「这里是菜园吗？」

「这个嘛，也可以这么说吧。那边是香草植物，这一带是药用植物。」

「那些芍药也是吗？」

源叔身旁有一片白色的芍药丛，盛开着许多几乎有如儿童脸庞大小的花朵。

「嗯，是呀。小姑娘，你知道『生药』吗？」

「是指中药吗？」

「没错，天然植物干燥后直接使用作为药物，而芍药的根可以做成药。你想，感冒的时候不是会喝葛根汤吗？里面就有芍药的根。这里原本是制药公司持有的房舍。」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详细状况。」源叔边这么说着，边戴上草帽。

「源叔……您住在这里吗？」

「没有没有。」源叔耸耸肩摇头。

「住在这么大的家里哪静得下来，朔少爷一个人住。啊，对了对了，朔少爷的话去植物园看玫瑰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玫瑰吗？」

我想起来名为血色天空的玫瑰。和房东太太确认之后，名字是正确的。

「嗯，是呀，毕竟五月是玫瑰的季节。其实朔少爷应该很想去摩洛哥或法国的玫瑰节吧，但长途旅行对他来说太辛苦了，他是个很难搞的人喔。」

「意思是他很纤细吗？」

「说好听一点是这样，但并不是指他很脆弱。怎么说呢，这是因为他能感受的比常人还要多的关系吧。真亏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你应该被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吧？」

「是，不过感觉就像身在童话中一样。」

「哦？」源叔露出滑稽的表情。

「〈要求很多的餐厅〉的故事。」

「内容是什么来着？是那个山猫为了吃掉猎人而不断提出要求的故事吗？」

「对，像是要求猎人抹上奶油，或是解开金属配件等等。『还请谅解。』山猫很有礼貌地这么说，却一再提出要求，您不觉得这座宅邸就像深山里的餐厅吗？」

「这个好。」

源叔豪迈地笑了，然后突然一脸正经。

「虽然不会真的把你给吃了，不过搞不好也差不多……朔少爷或许比较接近野兽。」

「野兽……吗？」

「嗯。」源叔看着整片园子，贝壳般的蝴蝶轻飘飘跳着舞似地飞来飞去。

「他一次也没有出错过。」

源叔轻轻地摸着身旁的芍药叶子。

「花呀，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就开了，就算待在园子里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也很难看到花开的瞬间。不论再怎么用心照顾，也不会知道她们何时要开花，植物就是如此无法掌控的生物。不过只要朔少爷来到园子，就一定是有某处的花开了，朔少爷不会弄错，他会笔直地前往花开的地方，简直就像受到花的召唤一样。」

像是忽然想起般，老人眼里闪烁着某种光芒。那是崇敬吗？还是畏惧？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他知道那是自己无法触及的东西。

「我也不是很懂，不过人们称看不见月亮的夜晚为朔月或新月吧？」

我含糊地点头。

「在那种阴暗无光的黑夜中，朔少爷也看得见花开吧。」

「看得见。」

「用鼻子看。」

源叔用棉布手套指着自己晒黑的鹰钩鼻。

「搞不好连月亮都看得见。」

说完之后，似乎对自己太多话感到害羞，脸皱成一团笑了起来。

那是因为我们看这个世界的方式不一样。

感觉彷佛听见了这样的声音，那不是源叔的声音，而是不知为何让人怀念的人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我看着阳光普照的园子，奋力往太阳伸展的水润绿色、嫩绿色中的白、黄、紫、橘、粉、浅桃红、蓝……百花艳丽的色泽跳入眼中。好刺眼。

若可以用香气感受这个由色彩构筑的世界，那会是绚烂华丽，抑或是一团混沌？我想像着，然后感到微微晕眩。

第一卷 2 Floral Note

闭上的眼帘深处听见了雨声。

我不讨厌夜晚下起的雨，因为可以消除隔壁房间传来的隐约气息。

一整晚，白晃晃的灯光从门缝间流泄。像夜行性小动物般急躁的动作声，以及，敲打键盘的声音。喀嗒喀嗒喀嗒。执着，且给人一种得意感的声音无止境地响着。

我忍耐着想捶击墙壁的冲动，因为那些声音是哥哥还活着的唯一证明，所以不能制止。我总是这么想着，塞住耳朵劝自己入睡，雨声则会以水的薄膜覆盖隐藏这样的夜晚。

但是，我在睡意中发现，隔壁的房间并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墙壁的另一侧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再过去则是空无一物的幽暗。已经不在了，哥哥已经不在世上任何角落了。

悄无声息地，两条细长的影子迅速向这边伸长。

我赫然张开眼，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心脏怦咚怦咚地跳着。

心跳慢慢和缓，我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房间，是我一个人独居的公寓，不是那个家。房内如水槽深处般安静。

我坐起身，耳朵轻轻贴在墙上。因为是边间，与床相邻的墙壁另一侧什么都没有，只有凉爽的壁纸触感，以及听起来遥远的雨声。

即使做了这样的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放心了，还是觉得恐惧。没有寂寞或悲伤的感受出现，让我的指尖越来越冰冷。

深呼吸，看了看手机的时间，正处于深夜与清晨中间的时段，必须再多睡一下。

——睡眠要充足，即使睡不着，也要将房间弄暗闭上眼睛。

新的雇主这么说，用藏青色的嗓音。

我将头重新安放在枕头的凹陷处，用起了毛球的被子包住自己。闭上眼睛，缓缓地吸气、吐气。

若有带着声音的梦，是否也有带着气味的梦呢？

我思考着这样的事，然后落入睡意中，不再继续做梦。

走上斜坡，每一天都上气不接下气。

胸前抱着的袋子里飘出刚烤好的面包香气，单手提着沉甸甸的高级超市纸袋，两样都是朔少爷指定的店家。不论是去个人经营的面包店拿预订好的吐司，或是走进不用塑胶袋，而是用厚实纸袋装商品的超市，都是久违的经验。这让我察觉到我一直没有好好挑选放入口中的食物，而是只以手边有的东西凑合着果腹。

昨夜的雨在道路上袅袅蒸发，就像浴池般湿热，背包闷住的背后汗湿了一片，我边走边以绣球花的色彩让眼睛降温。

穿过树丛，迅速横越高级住宅区，进入森林中，迟钝的振翅声掠过耳边。

从挂在生苔木门上的邮箱中取出包裹，穿越木门，在石板上踏出叩叩声，往洋楼前进。每当看到那庄严的建筑身影，总是让我抬头挺胸。

我踩着石梯站在玄关门前，朔少爷有给我钥匙，但门经常是开着的。我推开拱形的沉重门扉，肩膀滑进大门开启的缝隙间，勉强不用放下手中的物品就进到屋内，我走过擦得洁净光滑的走廊迅速往里面的厨房前进。

从代替收纳柜的细长收纳棚架上拿出棉制衬衫长洋装及围裙，走向洗手间，用绕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干全身的汗，换上洋装及围裙，重新绑好头发。我闻了闻脱下的衣服汗湿的地方，但还是不明白有什么味道，但光只是穿上朔少爷提供的衬衫长洋装，感觉就像风吹过一般凉爽，或许是充满这个家中的香味的关系。

与厨房相邻的宽敞空间里有一张原木制的大餐桌，这间房间的窗户面对着源叔整理的园子，只要拉开窗帘，就会洋溢充足的阳光及鲜翠的绿意。餐桌上放着朔少爷留下的讯息，说是讯息，其实是食谱菜单。今天早上是「草莓薄荷汤」，朔少爷的字如发丝般纤细，最后还写上了「水煮蛋」。

我从厨房的后门走到外面，叫住早早开始工作的源叔。

「早安。」

「早安，小姑娘。今天要什么？」

晒黑的脸转向我，看见源叔的笑脸，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好好传达给他人，让我安下心来。

「薄荷，谢谢。」

「哪一种薄荷？胡椒薄荷？绿薄荷？还有日本薄荷和苹果薄荷喔。」

「要和草莓一起煮。」

「甜的吗？那就是绿薄荷了。那边浅绿色，锯齿状叶子的就是了。」

我拨开植物丛，往源叔所指的方向走去。地面很柔软，我蹲在茂盛丛生的薄荷旁，摘下充满弹性的嫩叶，清凉感与若有似无的甜香味飘了上来。我还采了柠檬香蜂草，向源叔道谢后回到厨房。

我将刚买回来的草莓和现摘的香草一起清洗，把装满水的锅子架在瓦斯炉上。开火，用筷子旋转白煮蛋，直到锅底冒出断断续续的气泡。在玻璃水瓶中装满水和冰块，放入切薄片的柠檬与柠檬香蜂草，和玻璃杯一起送到餐桌上。

摘下草莓的蒂头，按照食谱所写的那样，和砂糖及水一起加进牛奶锅里，煮到发出咕嘟咕嘟声后，将一半的草莓轻轻压碎，再倒入一些白酒。在草莓的颜色融进液体时加进些许柠檬汁，瞬间更添汁液的光泽，如宝石般透明的红。我切碎薄荷叶加入，在冒出泡沫渣之前关火。

「嗯，时间刚刚好。」

背后传来声音，我已经不再被吓到了，在按照指示制作的料理即将完成之际，朔少爷就会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二楼下来。他穿着平日常穿的宽松白色长衬衫。

「暂时静置让香气更融合。」他一手拿着玻璃杯，然后在牛奶锅上盖上盖子，「这叫做浸泡入味。」

我拿出面包刀将吐司切片，比起山形吐司，他似乎更喜欢方形吐司。朔少爷两片薄片，我则是厚片一片，用烤网烤到刚好上色后端到餐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享用简单的早餐。

朔少爷以指尖撕开吐司，浸在红色的草莓汤中。薄荷叶已经萎缩发黑了，我用汤匙舀起褪了色的草莓送入口中，种子在牙齿间挤压破碎，热呼呼的块状物体滑入喉中。

「比起浓缩的果酱，我更喜欢这种汤，趁热的时候把面包浸在里面。」

「还留有草莓的酸味呢。」

没错，朔少爷像在这么说似地点头。虽然加入了如小山般的砂糖却很清爽，薄荷和白酒的香气很俐落。我忽然想起了平常吃的甜面包那种挥之不去的甜味，那里面究竟加了多少糖？

叩，一声轻快的音响。朔少爷手中拿着白煮蛋，双手包覆着水煮蛋揉捏，连着薄膜剥开带有细微裂痕的蛋壳。我盯着他白皙修长的指尖，他微微歪了歪头。

「用绿薄荷是对的吗？」

我边问，边将白煮蛋敲在桌缘上，我没能掌握好力道，蛋壳迟迟敲不开，敲了两、三次。和朔少爷优雅的举止完全不同，只有我一个人显得手忙脚乱。

朔少爷丝毫不在意，慢慢地点了点头，白煮蛋的顶端消失在朔少爷的口中。薄唇。渺无声息吃饭的样子让我想起哥哥。不，我几乎没看过他吃饭的样子，我看到的只有放在走廊上的空餐盘，容貌也全无相像之处，但只要看着朔少爷，有时候哥哥的身影就会掠过我的脑海。

「胡椒薄荷和绿薄荷有什么不同？」

我问道，朔少爷在吞下口中食物后才回应。

「成分完全不一样。绿薄荷的芳香成分有香芹酮和微量柠檬烯，柠檬烯是柑橘类的皮里带有的成分；相对地，胡椒薄荷的主成分是薄荷醇。你应该有听过薄荷醇这个词吧？」

我正想回答，朔少爷轻轻地闭上了嘴，又出现了什么也没在看的迷离眼神。

接着，他浮现出微笑，「来得正好呢。」

几分钟后，车子的引擎声接近，感觉停在了洋楼的正前方，然后玄关门被粗鲁地打开。咚咚咚，脚跟敲击在地上的脚步声让我察觉是新城。

「正在优雅地吃早餐啊。」

新城走进我们所在的房间，合身的黑衬衫配上尖头皮鞋，这是皋月可能会皱起眉头说「好可疑」的打扮。他拉开椅子发出声响，将悬吊在一只手上的夹克挂上椅背，坐在朔少爷身旁。烟臭味让我不禁皱起脸。

「早安，新城。我给你的口臭喷雾你有带吗？」

新城的脸垮了下来，朔少爷动作迅速地将手伸进新城夹克的内侧口袋，拿出透明的喷雾罐，朝天花板喷了一下，接着一阵香气扑鼻。

「啊，是牙膏的味道……还有护唇膏。」

「对，没错。这就是薄荷醇，用于清凉醒脑、止痒或止咳。即使都是薄荷也不一样对吧。」

我舀了一匙草莓汤，虽然清爽但香气中还带着甜味。

「不一样呢。」

「喂，搞什么。什么口臭喷雾，你平常不是都说口腔喷雾的吗？」

新城的表情一脸愤慨，从朔少爷手中抢过喷雾瓶。

「而且你这个人怎么可能只用薄荷醇一种成分制作。」

「当然，我配合你的口臭加入了许多成分。」

朔少爷站起身，拿起包裹，「委托的东西做好了。」说完就离开了房间，柔和的脚步声一阶一阶拾级而上。朔少爷的工作室和寝室在二楼，我还没有去过。

「他的心情莫名地好呢。」

新城小声地自言自语，「以前都会因为梅雨而变得神经质，今天不会再下雨了吗？」他跷起二郎腿，解开衣领处的钮扣，我依然沉默地咬着吐司。当我盯着新城摇来晃去的鞋尖时，他突然向我搭话：「喂，我说你。」他不记得我的名字吗？很明显地，新城不喜欢我。面试的时候也是，直到最后他都还执着于我不会用电脑这件事，但实际上开始工作之后都是在做家事，根本完全不需要碰电脑。

「你可别喜欢上朔。」

「为什么？」

「你会被辞退喔。」

我觉得好像是第一次从正面看着新城的脸，深邃的双眼皮加上浅褐色的肌肤，以及不修边幅的浓密胡须。他试探似地看着我。

「别担心。」

「哦～」他勾起了嘴角。这是他的习惯吗？

「因为我不是很明白恋爱的感觉之类的。」

「嗯哼，不过性欲倒是有吧？」

他以轻浮的态度这么说，抓着他那看起来很粗硬的黑发。该指责这是性骚扰吗？如果是皋月应该会抓狂吧。我迟迟不回答，之后他便移开了视线。

「不管怎样，别把他当成男人看待。要再找人很麻烦的。」

丢下这句话，他用鼻子哼了哼，「今天是薄荷啊。」朔少爷会在早餐中使用菜园的香草，看来这是在我来之前就有的习惯。

「要来一份吗？」

「甜食就不用了。」

「晚上烤羊肉给你，和薄荷很搭。」

不知何时走回来的朔少爷在椅子上坐下。「你从小时候就是蚂蚁人了。」新城回嘴道。我傍晚就会离开洋楼，因此不曾共进晚餐。

朔少爷递给新城一个纸包。在这里工作近两个星期了，我还不是很清楚朔少爷的工作内容，只知道新城是工作的联络窗口。包裹的寄件人栏位出现过个人姓名、研究机构、龙头企业、高级饭店、星级餐厅、大学等各式各样领域，有时候还会写着看不懂的外国文字。

「老师，」我半站起身问道，「要再一片吐司吗？」

朔少爷吃到一半的吐司已经被新城咬在嘴里了，这也是原因之一，总觉得我还是回避一下会比较好。

「谢谢。」朔少爷一说完，新城同时爆笑出声：「什么啊，你叫她叫你老师吗？」

「我说的是『随便怎么叫我都可以』。」

朔少爷以平静的声音纠正新城。我拍掉洋装上的面包屑，匆忙走向厨房，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家教，但反正之后打扫的人也是我。「我也要吐司，还有培根蛋。」背后传来新城的声音。我在厨房穿上围裙往后看，他们两人已经一脸严肃地谈论了起来。

我迅速加热平底锅，从冰箱里拿出培根和蛋。新城是个急性子。

果然不出所料，当我端着盘子过去时，谈话已经结束了。新城在吐司里夹着培根蛋，单手拿着往嘴里塞，用手指沾起滴落的蛋黄，然后站起身。

「那四点就拜托你啰，是位美丽的未亡人，敬请期待。」

他露出下流的笑容离开。朔少爷举起一只手并点点头，接着在刚烤好的吐司上涂奶油，发出细微的声响，再于上方倒满压碎的草莓。

「今天麻烦你帮家具打蜡。还有，四点有客人来访，可以请你倒茶吗？」

「好。」我回答。当朔少爷突然客气多礼地说话时，代表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这里了，我至少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不只是提供给我的洗发精、化妆水和保湿乳霜，在洋楼里使用的碗盘清洁剂、洗手的香皂还有衣物清洁剂，所有具香味的消耗品全部都是朔少爷亲手制作。这些东西收在厨房内侧的储藏室，装在朴素的容器里贴着简单的标签纸。几乎都是无色或乳白色，有液体也有固体；香味各不相同，但大部分皆是微苦的植物香气。

我在洋楼工作并开始制作早餐以后，才发现这些香味和园子里的植物们一样。每次摘下朝露濡湿的饱满香草，就会飘散出香气，彷佛拼图一片一片拼起般，我一点一点明白哪些产品中用了哪样植物的香味。当然也有我完全摸不着头绪的气味。

打亮家具的蜡整齐地收在储藏室中，朔少爷说明这是用蜜蜡、具防虫效果的香草浸泡油及亚麻仁油制作，适合蚊虫逐渐增加的梅雨季使用。

打开银色的罐子后，我的脑海中瞬间染上了紫色，是比绣球花更鲜艳的紫。

啊，想起来了，这个味道我知道。小时候全家曾一起搭过飞机，我们一起去了早已忘记长相的爸爸的老家。干燥的空气、开阔的大地、散发出香气的紫色与绿色的地毯。不过爸爸这个词，在我心中是毫无意义也不带情感的空洞之物，唯有单纯的记忆逐渐化为影像复苏。

我移动着手进行动作，充满巧思的楼梯扶手、年代久远的餐具棚架及桌子、房子附带的壁橱、采光窗……打磨之后木材就会重新散发深邃的光泽，而我手中的擦拭布则会变脏。为了不被回忆吞噬，我一心一意专注在打蜡上。

擦完会客室的窗框，从摺叠梯下来后，一道深沉的声音说：「真用心呢。」藏青色的平稳嗓音让紫色的香气远去，朔少爷坐在沙发上，彷佛带着睡意的表情包覆在窗外洒进来的柔和光线中，他真的就像一只猫。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一定是为了不吓到我，所以我站在摺叠梯上的时候他才不出声。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我看了看古老的时钟，已经过了正午。那座钟是木制的，必须帮它打蜡，不过装饰很细致，看来要花不少时间。

「不需要在今天做完全部。」朔少爷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般笑了，「慢慢来就好。」时间还有很多，我彷佛听见了这句看不见的话。在这栋寂静的洋楼中，时间流逝得极为缓慢。

「请问……这是什么香味？」

听见我这么问，朔少爷环顾了房间一圈，简直就像他看得见气味一样。

「主轴是薰衣草。因为它们不喜爱高温多湿的环境，所以这里并没有种植。」

带着灰色的眼珠凝视着我，说：「你在哪里闻过吗？」

「我一直到刚刚才想起来，以前……我大概去过富良野。」

脑中闪现牵着的小手以及手汗湿的触感。「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应该是我还非常小的时候。」我补充。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朔少爷眯起眼。

「香味会直接传送到大脑的海马回，被永远记忆下来。」

「永远？」

朔少爷点头，他似乎认为这是一个很恢弘的词汇，而我之所以没有感觉，是因为我不懂这个词的涵意。

「曾有人闻了广藿香的精油后，回想起小时候抓独角仙的记忆，不过对方一直认为自己讨厌虫子。」

「广藿香？」

「那是带有潮湿土壤或墨水香气的植物，在这种雨季里采摘的品质很好。」

他这么一说，让我知道了有些味道可以在脑海中想像，有些味道则不能。

「老师你说的『永远』，意思是只要生命还存在的永远吗？」

「这个嘛，是指在你所认知的世界终结之前，吧？就这层意义来说，每个人都拥有永远，但却很难察觉，直到再次遇见等同于记忆抽屉的香气为止。」

不知为何朔少爷带点寂寞地笑了，「你不想遇见这个香气吗？」他从沙发上起身。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我也不是很明白，因为就算知道有那样的过去，也无法连结到现在。」

「似乎是这样呢。」

朔少爷横越房间，收起摺叠梯，「我拿去还给源叔。」然后往门口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中咀嚼着「永远」这个词。

盖紧蜡膏的盖子，让屋内的空气流通，过几天之后，我又会失去这股香味了吧？记忆会再次被收进深处。但是朔少爷不一样，他必定能够随心所欲地开启记忆抽屉，并钜细靡遗地看着这些记忆。正因如此，他才会明白永远。

午餐是香草沙拉，以及用源叔在后山采摘的野菇所制作的炖饭，我们邀请源叔，三人一起用餐。本以为源叔会比较喜欢和食，没想到他以熟练的动作使用叉子。用餐期间，他们两人一直在谈论园子里的植物。

下午我都在帮忙源叔那边的工作，如新城预测的一样没有下雨。

「朔少爷的身体反应比电视的天气预报还准。」源叔这么说。

四点整门铃响了，我小心走过刚打好蜡的走廊，不让自己滑倒，然后打开玄关门。

听说是未亡人，因此我预设是位有年纪的女士，不过站在玄关的是一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漂亮女性。她穿着淡蓝色的无袖洋装，肩上披着薄外套；仔细烫卷的头发，加上经过计算不会太过华丽的妆容；指甲也由专业人士修整过，这些都一目了然。她微幅鞠了个躬，以甜美细微的声音说：「我是藤崎。」

「恭候大驾。」我只这么回应，接着带她到我接受面试的会客室。她双膝并拢坐在沙发上之后，会客室内呈现出一种不知是老牌饭店的休息区还是茶艺沙龙的风貌。

我端上红茶正想离开时，朔少爷轻轻举起一只手，这是他希望我留下的暗号。我将托盘夹在身侧，脚跟并拢站在墙边，可以清楚看见该名女性从小腿到脚踝的曲线，是很平滑的肌肤。

「我是小川。」朔少爷以眼神打招呼，自称藤崎的女性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从新城先生那里听过您的事迹。」

「您是高级订制调香的调香师对吧？听说还帮名媛们制作香水。」

她眼中闪烁着光辉，同时列举出全球知名的音乐家名号。朔少爷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微笑着。

「还有，我听说您可以调制任何香味。」

「只要不拘泥于芳香原料的种类，就可以。」

「您的意思是？」

藤崎小姐露出担忧的表情。

「天然芳香原料大约只有六百种，而且价格高昂，其中许多是难以入手的珍品，近年来还有过敏源的问题。不过合成芳香原料目前有三千种以上，只要利用最先进的分析仪器，理论上无论什么气味都有可能重现。」

「那么，什么味道都能制作啰？」

藤崎小姐再次露出笑容，她以藏不住的喜悦表情喝了一口红茶。

客户之中有不少看起来情绪不稳定的女性，这种时候为了不让朔少爷与对方单独相处，我也会陪同出席会客。她隐约带有些许孩子气，似乎是容易随波逐流的个性，看起来是一般人会评价为可爱类型的女性。我寻求朔少爷的意思，但并没有收到可以离开的暗号。

「请问，」藤崎小姐敛下眼睑嗫嚅道。

「人的……嗯，身体的气味之类的，做得出来吗？」

「你是指体味吗？」

朔少爷没有丝毫犹豫地反问，藤崎小姐以不好意思的声音点头，「对。」她迅速地瞄了我一眼。

「我先生在两年前过世了，可是我始终无法忘掉他……不，是我不想忘了他。我们没有孩子，常有人劝我开始新的人生，但这样好像是消除他的存在一样，我总是不愿意。我非常爱他，虽然他比我年长，不过很爱撒娇，是个很可爱的人……但是，明明这么爱他，我最近却开始想不起他的味道，这样渐渐失去他让我很痛苦。」

说话间不时带着哽咽，眼睛水润，似乎随时会哭出来。为亲近之人的死双肩颤动的哀伤模样实在太过悲痛清高，看着就让我觉得呼吸困难。

然而，我的情绪还是没有波动，没有悲伤也没有后悔之情涌现，只存「没有」这个词刺在我的胸口上。

「你有指定部位吗？」朔少爷忽然问。

「什么？」藤崎小姐瞪大了眼睛。朔少爷从胸前口袋拿出银框眼镜，迅速戴上。

「头皮、后颈、下巴、身侧、阴部、手掌，你想要哪个部位的味道？还是说是留在寝具上的综合气味？」

眼镜产生反光，看不清楚朔少爷的表情，他的语调就像阅读说明书一般平坦。

藤崎小姐看向朔少爷的眼神明显变了，夹杂着露骨的异样感与嫌恶。这也难怪。不自然的沉默在会客室中飘荡，从窗户的缝隙间传来园子里小鸟们不合时宜的响亮鸣叫声。

「你带了哪些你先生穿戴过的物品来呢？」

朔少爷依然以机械性的语调继续说道。

「啊……有。」藤崎小姐似乎被震慑住了，她递出纸袋，可以窥见纸袋中，装在透明塑胶袋里的衣物。

「这是先生遇到意外前一天穿的贴身衣物和工作用的西装。」

「里面有袜子吗？」

「……没有，这个太……」

「洗过的也没关系，请你寄他常穿的袜子过来，因为脚的汗腺会分泌出各式各样的物质。还有擦过脸的毛巾和枕头套，可能还留有毛根和皮脂的气味。」

接着朔少爷开始一一提问她老公过去使用的造型剂、刮胡泡、饮食习惯、慢性病、出生地、职业、通勤时间及交通工具、兴趣，甚至是性行为的频率。他摊开笔记本不断动笔，连细节都具体地记录下来，简直像警方问案一样，接二连三的问题让藤崎小姐无暇沉浸于伤感中，她只是以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不停回答问题。

「我明白了。」朔少爷阖上笔记本，「这些衣服暂时留在这里，之后再和你联络。」

他伸手将早就冷掉的茶杯移到嘴边，这是暗号。「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我低声向他说道。

「我先离席了。」朔少爷站起身，藤崎小姐被动地跟着站起来，以虚浮的脚步向前走几步，到了门前像是突然想起般低下头，「拜托您了。」

我送她到玄关，藤崎小姐不安地偷看着我的脸，我刻意不让视线和她交会。我对朔少爷的事没有了解到能够回答他人的问题，再加上虽然理解她的震撼，但以我的身份可不能随便表示同感。

回到会客室之后，朔少爷正在打电话。

「有几种惩罚方式。新城，你既然对外宣称是征信社，就应该作好核实调查再带委托者过来。」

那是尖锐的嗓音。原来新城是征信社的人吗？这让人莫名地可以信服。我安静撤下茶具。

「那就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朔少爷起身将房间里的窗户大大敞开，他双手撑在窗框上，叹了口气。

「谎话真臭。」

隔天是个雨天。

我按照朔少爷的指示，用完早餐后才前往洋楼。这天比平常早了三个小时，起床时天还是昏暗的。

他难得没有交代我买任何东西，话是这么说，这个时间大概也只有便利商店开着。我拖着因睡意和湿气而沉重的身体抵达洋楼后，朔少爷已经在厨房了，他将铁壶放在蓝色火焰上煮热开水。在微凉的日子和朔少爷没有食欲时，他经常托我煮热开水。

「你身体不舒服吗？」

「空腹会让鼻子更敏感。」

他说接下来要直接外出，不需要换衣服。「请问……要去哪里……」我这么问，他简短回道：「跟监，有女性在场比较不显眼。」并轻轻笑了。

我有些藤崎小姐的事想问，不过朔少爷话很少，所以我只是安静地陪他喝热开水。不管我怎么忍耐，还是不禁打哈欠，就在喝完热开水时，外面传来喇叭声。

我们在雨中小跑步搭上新城的车，我坐在后座，朔少爷则坐在副驾驶座。车子开下坡道溅起水花，开上了高速公路，我们正前往东京都心。

一开始觉得有烟臭味的车内，过了三十分钟后也就习惯了，对气味敏感的朔少爷却不曾说过新城的烟味一句，这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不仅如此，今天两人间还有凝滞的沉默隔阂，感觉很糟。新城偶尔会开窗抽菸，手机好几次铃声大作，他却不接。「小姐，你说你几岁？」他看着后照镜对我说话。「我叫若宫。」我这么回答。「啊～若宫你啊……」他不带称谓地叫我，虽然我在心中也都只叫他新城就是了。

「一香小姐，」朔少爷突然说，新城瞬间中断话题。

「为什么你要称呼我为老师呢？」

朔少爷盯着被雨滴敲打的车窗看，我花了点时间搜寻语句，本来想回答「因为方便」，最后却答了：「因为对我来说，老师这个词不带色彩。」虽然我对朔少爷低沉的嗓音带有藏青色的画面，但我在呼唤他时不想要夹带任何情感。

「原来如此。」朔少爷低声道，「对于你想保持单调状态的态度，我很有共鸣。」

今天的新城没有为此嘲笑一番。

开始可以看见道路另一端耸立的灰色建筑物群，朔少爷戴上口罩。车子下了高速公路，穿梭在拥挤的建筑物间，驶进立体停车场。

从那里步行几分钟搭乘地下铁，朔少爷从下车后就不发一语，带着灰色的眼神始终迷离，夹在我和新城中间随着交通颠峰时间的电车摇晃。他突然挺直腰杆，拉着我的背包移动到隔壁车厢，无论何时，朔少爷都绝对不会碰到我的身体。他在追过来的新城耳边悄声说道：「有个正在发情的男人。」新城微微耸了耸肩，带着歉意说：「让你多费心思了。」「这部分我会讨回来。」朔少爷用眼神笑了笑，感觉他们总算恢复了平常的气氛。

广播播报出某个听过的站名，朔少爷率先下车，我在人潮推挤中跟着下车，然后发现这是昨天藤崎小姐说过的站名，是她先生通勤时出入的商业区车站。

「公司似乎和车站共构。」

「不愧是大公司。」

两人快步往前走，出了验票闸门后，朔少爷立刻停在墙壁前，他拿下口罩。「这里可以吗？」新城皱起了眉头。

「地底的气味反而不会流动。」

说完，朔少爷一动也不动，他微闭上眼，将脸转向验票闸门的方向。闸门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的人全是身穿西装的上班族，让穿着不同个人服的我们三人明显突出，不过也没有人想往这里多看一眼，他们只是盯着脚尖沉默地走向职场。

朔少爷纹丝不动，不过可以感觉到他高度集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快速运作，就像高性能的电脑一样。

「有了。」

朔少爷的眼神有了焦距，他吐出长长一口气，戴上银框眼镜。眼神的前方是一位体格良好的男性，看起来大概接近五十岁，他忙碌地向超前他的上班族点头致歉，同时以悠闲的步调走出验票闸门。

「他就是那位女性的亡夫。」

有道黑影站到了男性身旁，没想到是新城。好快。该男子本想无视，于是新城挡到了他前方，让男子看手机的画面并且说了一些话。男子绷紧了脸，眼神看了看四周，手绕到新城背后往角落移动。

我抬头看朔少爷，他已经戴上了口罩，闭上眼睛仰头朝着地底低矮的天花板，包覆在一尘不染洁白衬衫中的身影看起来莫名地令人心痛。

回到洋楼后，朔少爷立刻走上二楼。我想要泡个茶而走进厨房时，新城正在看着冰箱里头。

「他去冲澡了，冲去沾附在全身上下的味道。他要求你剪短头发也是因为头发很容易沾染气味，不过你又不适合剃光头，总之，那是他的极限了。」

他难得轻轻地关上冰箱门。

「你今天可以回去了，他大概要暂时休息一下。」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回程的车上，朔少爷在后座一直把自己缩成一团，我没办法问清楚。

「我现在要再去多调查一些。」新城移开目光，搔了搔头。

「我被那个叫藤崎的女人摆了一道，那个男的如你所见根本没死，而且也不是藤崎的先生，是有家室的前外遇对象。」

「他跟你坦白了这些吗？」

藤崎小姐让我想到甜美又楚楚可怜的花，很难将她与外遇这个词连在一起。

「听说那男的家人已经知道了，分手时藤崎疯狂了起来，不但缠着他还不断骚扰他，两人差点闹上法院，不过藤崎的老家用钱帮她摆平了。只是也许在那个女人心中，她认为两人还在交往。」

新城转过身，正打算从厨房后门离开。「请等一下。」我喊住他。

「为什么老师知道她在说谎呢？」

「靠味道。」新城指着我的鼻子。

「信不信随便你，不过谎言似乎有一种讨厌的臭味。」

他以一副受不了的态度继续说道。

「那个女的散发出说谎的臭味，而且带来的衣服所使用的洗衣精和柔软精味道和她用的不同。还有，西装的下摆和袖口听说有幼儿的体味，但藤崎又说他们没有孩子。」

「该不会刚才的男性也是靠味道找到的？」

新城弯起嘴角笑了。

「你可别吓到，他就像只警犬。」

他推开我，打开后门的门，蹲在纱窗前点燃香菸。白色的烟雾缓缓流动，雨声哗啦哗啦地充斥着厨房。

与其说是吃惊，我更像是一时之间难以置信。然而，我确实是用自己的双眼看见了，朔少爷毫不犹豫地就找出那位男性。

「不过呢，鼻子很灵就代表气味的资讯量比其他人还要更多，这么庞大的数量，需要体力以及集中力进行处理。那座车站有多少人经过？这个季节气味本来就很容易飘散了，还要集中精神在人来人往的每一个人身上，简直就像投身于资讯的波涛中。不过呢，我是无法理解啦，也无法想像。」

最后他丢下一句话：「没有人能懂这种感受，所以就让他去吧。」然后抬头看我。或许是因为他缩着身子，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安。

「我来做蛋包饭吧？」

这么说完，他以干哑的声音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看来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新城调查后证实，那名男性并没有说谎，他已经完全没有意愿和藤崎小姐见面了，也决定过去的事就当作没有发生。对他来说，藤崎小姐只是一个让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

所以，为了完全避开麻烦，他一五一十地招了。

藤崎小姐立刻就寄来了袜子、毛巾和枕头套，我则将那些连同一开始暂放的衣服打包，附上道歉信一起寄回去，朔少爷说不能接下这件委托案。

我每天一点一点地打亮家具，同时思考她为什么需要他的体味。是为了活在幸福的过去中吗？还是说在她的心中，他真的已经死了？她那带着稚嫩又楚楚可怜的举止，就是活在自己创造的童话中的样貌吗？我很在意，在我眼中看到的她和朔少爷鼻子闻到的她，在精神方面究竟差了多少？

我并不怕她，相反地，能够那么执着于某件事让我觉得非常耀眼。

那是在我为了买邮票而去邮局的回程路上，走出森林不久，我看见门前停了一辆计程车，淡粉色的裙摆摇曳，彷佛春天花朵般的女性走出来。我马上就知道那是藤崎小姐，她看到我之后跑了过来。

「你！」她抓着我的手臂，「你是那间屋子里的人吧？没错吧？」

手腕比我还要纤细，力气却很大。

「拜托你和我一起求情，我说什么都需要他的味道。那个姓小川的人做得出来对吧？呐，拜托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以甜美的声音乞求般地重复着「拜托你」，就算我想抽回手臂，她还是伸出指甲抓着我，那是镶着小颗珍珠又硬又可怕的指甲。我摇着头：「我想没办法。」也说了好几次：「我无能为力。」但她完全听不进去，她带着笑容，双手抓着我的手臂，拖着我往洋楼前进。树上传来鸟儿飞离的声音，是因为我们散发出自然界的生物会害怕的气味吗？

「我很迫切地需要。」她看向我，是一张经过化妆精雕细琢的美丽脸庞，看起来像人造的睫毛浓密地围绕着大眼睛，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一定可以理解。」

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我是女人吗？我在她的注视下，回想我是否有迫切渴求过谁的记忆，但却找不到这样的东西，我总是在自己迫切需求之前就先放弃了。

「对不起。」

我有口无心地道歉，我相信她的心愿是无法实现的。我也是个骗子。

「为什么要道歉？」

她笑了，洁白光亮的小巧牙齿们整齐排列，她一边笑着，指甲却不断掐入我的手臂。好痛，无论是物理上或精神上，我一抵抗，就清楚明白那股痛楚。身体的力气就要剥离时，视线飘过了一个白色的物体。

「请放开她。」

朔少爷站在面前，直接穿着工作室专用的室内鞋，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他似乎铁青着一张脸。

「小川先生！」

藤崎小姐转过身朝朔少爷扑去，朔少爷轻巧地抽开身，她的手臂徒劳地划过空中。

「拜托你！请你帮忙！拜托你！」

她尖声高喊着。

「我什么都愿意做！多少钱我都付！请帮我制作那个人的味道！拜托你！」

她就像年幼的孩子耍赖要玩具一样，不断喊着。

「藤崎小姐。」朔少爷以平稳的声音盖过她。

「我不能接受你的委托，你破坏了约定，就算是对女性没辙的新城多少有些放水，但这一点他应该有确实告诉你，那就是『不能说谎』。如果你一开始能老实说清楚就好了，这样的话无论什么样的欲望我都会接受，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话我说，我全都说！老老实实地！没错，我想要那个人，但我也知道我得不到他，所以至少有他的味道的话……只要有他肌肤的味道，我就可以活下去。即使他并不在我身边，只要能得到他的味道，我就不会再缠着他不放，我保证。我也想要重新来过呀！但我也想要不会消失的回忆，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我。我想要可以长久珍惜，只属于我的、那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只属于我的……」

朔少爷以没有温度的声音向发丝凌乱、大声喊叫的她说道：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但我只有这个办法了，要压抑自己只有这个办法……」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朔少爷叹了口气，他张开手掌，掌心里有个透明小巧的玻璃瓶。

「请拿去吧，如果这样真的能够斩断你的情丝。」

藤崎小姐飞快地夺走玻璃瓶，拔开瓶栓，将端正的鼻尖凑上去。啊～她喟叹出轻轻的一口气，将小瓶子抱在胸前，跌坐在泥泞的地上。

「走吧。」朔少爷说。在云层覆盖的阴天下，笔直朝洋楼走去。

我停下脚步，朔少爷完全不看我，独自喃喃道：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虽然平静，但却是坚毅的嗓音。

我回头看了一次，她如同被击落的小鸟，只是蜷缩在地上。

过了几天，藤崎小姐不曾再来访，来回于准备餐食和打扫的平稳日常持续下去。

朔少爷不再提起她，我也没有问。浅灰色的雨滴滴答答地下，只有园子里的植物们安静地闪耀着光芒。

某天早晨，卷成筒状的报纸突出于邮箱一角，日期显示这是昨天的报纸，这种随便的置物方式让我知道是新城放的。放了一晚的体育报已经湿透，沉重非常，还有些微膨胀。

我将它和包裹一同放在桌上，准备早餐时，朔少爷从楼上下来，用指尖捏着翻阅。翻了几页之后他停下手，然后指尖离开报纸。

我端了水瓶和玻璃杯到桌上，眼光迅速瞄过。

上面的照片我有印象，「为情铤而走险」、「犯案」、「杀人未遂」、「外遇的穷途末路」等文字跳进我眼中。刊登在一连串肃杀语句旁边的是藤崎小姐的照片，她挽着一名男性的手，一脸幸福地笑着，男性的脸没有被拍出来。

「嫌犯藤崎美咲」后方以括号标注了三十五这个数字，我在过了几秒之后才意会到这代表她的年纪，她看起来年轻太多了。嫌犯藤崎美咲涉嫌埋伏前交往对象的已婚男性，并持水果刀杀人。男性被水果刀刺伤，幸好伤口只需约一个月即可痊愈，嫌犯藤崎美咲则被路人压制。报纸上写着她表示想要一起去死。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她又说谎了吗？」

「不，那时候她并没有说谎。」

冰块与冰块摩擦发出清澈的声响，朔少爷在玻璃杯中倒水，接着喝掉了半杯。

「那，为什么……」

「味道会越闻越想念，鲜明强烈的记忆会使人发狂，她并没有保守秘密的决心。」

就像让饿着肚子的孩子闻烤蛋糕的味道一样，如果蛋糕就在眼前会怎么做？没有决心的话，是不可能忍得住的。

朔少爷淡淡地说着这些，然后低声喃喃道：「所以我才说不建议这么做。」他忽地仰起脸走出房间。

我愕然地立在原地。「只属于我的……」她说这句话时甜美的嗓音还回荡在我耳中，也记得她抱着小瓶子颓然在地，像被摘离枝头的花一样的身影。难道朔少爷那时已经知道她的下场吗？

既然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帮她制作那名男性的气味？而新城又为什么要刻意拿报纸过来？不必告知这件事其实也没关系呀。

不，我想，也许朔少爷想知道自己制作的香气带来的反应与结果。这么做，才真的是儿童般的天真无邪。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朔少爷的话再次在我脑中响起。冰块融化，又发出了虚无缥缈的声音，我的后背感受到沉潜在安稳日常深处的敏锐寒意。

看向窗外，细雨中，撑着伞的朔少爷伫立在盎然绿意旁，栀子花的洁白花朵不知世事地在水滴沾濡的园子中绽放。

感觉袅袅飘出甜腻而沉重的香味。

第一卷 3 Chypre Note

大拇指般粗的芦笋，拿在手中有沉甸甸的份量感，就算以流水冲洗，它依然如不知湿身为何物似地，昂首挺着穗尖、弹开水珠。我用削皮器剥着已切掉数公分的根部，用菜刀尾端摘下淡褐色的三角鳞片叶。

在早晨的阳光照射下，它的绿色没有任何杂质，看起来浅褐色的三角鳞片叶则带着些微的紫色。

「不要水煮，用煎的吧。」朔少爷边拆纸箱边这么说。从北海道送来的芦笋有绿有白，一根贴着一根插在偏大的玻璃杯中，在厨房里放得到处都是，简直就像专卖芦笋的花店。

「要煎到带点焦黄喔。」

朔少爷又说了一句之后，我才发现我还没有回答。「对不起。」我从流理台下方拿出铸铁平底锅，单手拿铸铁锅实在太重了，我的肩膀歪了一边。「小心喔。」即使会出言关心我，朔少爷也绝对不会触碰我。确认平底锅在炉上摆好了之后，朔少爷就从冰箱里拿出泡着柠檬香茅的水瓶，端到餐桌上去。

我觉得有点怪，伸长脖子看了看水瓶，原来我忘了放柠檬片进去。

今天做什么都不对劲，我用力闭上眼睛深呼吸，集中精神在平底锅的火焰大小。

朔少爷和平常一样，烤得脆脆的薄片吐司两片，上面叠着煎到焦黄的芦笋和太阳蛋，配上百里香调味的烤番茄，胡椒则各自现磨。端到餐桌，一边欣赏着雨停的园子，一边享用安静的早餐。

「很抱歉，我忘了在开水中加入柠檬。」

我递出放着几片柠檬切片的碟子，朔少爷却回道：「不，这样刚好。」然后专注为一根芦笋撒上岩盐。

面试时我觉得朔少爷似乎是个神经质的人，我警戒着他可能是那种严格遵守自己订下的规矩，并且要求身边的人也要遵守的类型。不过朔少爷虽然个性极度纤细没有错，但也有弹性的一面。

我又想起了哥哥，他从不改变自己的习惯与作风，与其要配合外面的世界，他选择了窝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从小就严格遵守自己决定好的规矩，只要发生预期外的事就会歇斯底里。因为重度偏食，他的皮肤总是很粗糙；我们并排的床垫，只有他的每次都拉得整整齐齐，连四个角落都不放过；棉被或毛毯也是没有任何歪斜地对齐床垫，枕头正确地摆在床单中心线。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哥哥就是不这么做便无法入睡的孩子。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枕边，上面再轻轻摆放眼镜后他才会闭上眼。眼镜散发出寒光，彷佛在说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紊乱。

「你不吃吐司吗？」

朔少爷沉稳的声音把我从记忆深处拉回来。

「啊，对……」

我感觉他在等我继续说下去，于是我谨慎地开口：「今天你托我买了司康。」

「我擅自在内心期待着是否有点心时间，所以刻意吃少一点。」

「还真是精明呢，」朔少爷笑了。

「今天有特别的客人来访，所以我想奢侈地喝个下午茶。」

其实我是没有胃口，但却撒了个小谎，讨厌谎言臭味的朔少爷似乎没有察觉，迳自在吐司上涂着奶油。看来这种程度的谎他闻不出来。

我不是在测试他，我边对自己辩解边用刀子切开芦笋前端。是深绿色的味道，也带有甜味，柔嫩的口感令人惊讶。

「听说要用煎的，风味才不会跑掉，不过用煮的颜色比较漂亮。」

「好好吃，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我对芦笋的印象只有那是为便当增添色彩用的蔬菜，没想到只是煎过就能成为大气的主菜。我用刀戳破半熟的太阳蛋，在穗尖沾满了蛋黄。

「有些人吃了芦笋之后尿味会变臭。」

「尿吗？」

「没错，虽然有国外作家写说那是很棒的香气，但有些人闻起来像是鸡蛋或腐烂洋葱的异臭味。」

因为他没问所以我刻意不说，不过其实我从来没意识到吃完芦笋后尿的味道。

「芦笋含有一种叫『芦笋酸』的物质，经过消化后会产生含硫化合物。」

「所以才有人觉得像蛋吧，因为温泉也有一种类似蛋的味道。」

「对，不过有一定数量的人无法感受到那种气味。就我的经验而言，闻不出这种味道的人反而占多数，似乎是基因的关系，还出现了芦笋嗅觉缺失症这个词。」

「那我也是嗅觉缺失症吗？」

「如果你闻不出来的话那就是了。」

朔少爷用撕成小片的吐司沾起从戳开的番茄中流下的淡红色汁液。以结果来看，不但暴露出自己的尿液味道，还被说是嗅觉缺失症，这是一段皋月听了以后很可能会气到两眼昏花的对话，但朔少爷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继续说道：

「不过闻不出芦笋尿味也不会有什么困扰吧。」

「……呃，是呀。你说那有股臭味吗？」

「说有很棒香气的国外作家文章中写着把尿瓶当成香水瓶了。」

「意思是每个人感受不同吗？」

我将最后的芦笋切成四等份放入口中。

「嗯，大家闻到的都不一样，即使用气相层析法以科学方式分析成分，会有什么感受还是每个人都不同，而且经验也会影响气味的感受。」

我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

「老师，你除了芦笋以外，还可以从尿液中闻出其他东西吧？」

朔少爷没有停下动作直接回答：

「是呀，像是大蒜或咖啡之类的很好懂，不过我还可以知道除了食物之外的事，像是健康状况。因为我的尿味都在预料之中，所以真要说的话，我会对他人的尿液味道产生反应。」

「连他人的都闻得出来吗？即使已经冲水了？」

「就算冲过水也会残留在空气中，所以才会有厕所除臭剂呀。」

我在内心发誓，从现在起我一定要在朔少爷之后上厕所。「感觉我才是有缺陷的那个人呢。」他温柔地笑了。

「比起这个，在吃饭时聊尿的话题，这种丝毫没有敏感度的地方才是问题吧。」

粗哑的声音突然落下，新城靠在敞开的门上，我完全没注意到他进来了。朔少爷不知何时已经察觉到了，头也不抬地用指尖撕开第二片吐司。

「多亏你很用心地维护这个家，所以就算新城粗鲁地走进来，门铰链也没有发出声音，地板也不再嘎吱作响。」

「拿去。」新城将白色的箱子放在一脸淡然的朔少爷面前，里面塞满了深红色的玫瑰，颜色和房东太太的爬藤玫瑰很像，但稍微偏粉红一点，花朵也小了好几圈。不带茎也不带叶，只有带着花托，强烈且华丽的色彩让周围之物相形逊色。

「照你希望的，早上刚摘下来。」

「我知道。」

朔少爷满足地眯起眼。「啊啊啊，受不了，我几乎没睡，都要吐了。」新城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声音沙哑，还有一股烟味混杂着些许酒精的味道。

「这是上一次的惩罚。」

「好啦好啦，我知道。一香小妹，这杯水可以给我吗？」

我起身去拿干净的玻璃杯。「吃了这个吧，百里香对宿醉很有用。」朔少爷建议新城吃掉剩下半个的烤番茄。

「烤梅干配粗茶※也很好喔，我来泡吧。」

注：原文为「番茶」，指用比较成熟的老叶制成的茶，风味较不及以嫩叶制成的「新茶」。

「不错呢，在热水中加入百里香一起煮的话就能出现和洋兼蓄的效果。」

「也太随便了！」新城大叫。感觉他一来气氛就会变得轻松，我不知不觉间松了口气走向厨房。

隐约可以听见两人的对话声。「说是想制作少女的香味。」「还真是笼统，几岁的少女？小学生还是国中生？还有月经初潮前还是后？」「我说你啊，就是这点很危险。」「我只是想知道正确的需求。」对话中间我去收走了自己的餐盘，里面还有一点食物，我在厨房迅速扒进嘴中，将粗茶端给新城后，开始处理午餐的食材。

有一种不想深入瞭解朔少爷工作内容的心情，我只想默默做好他交代的事。

我用昨天做的猪白肉汤汁蒸煮白肾豆，在里面加入烫过后切碎的培根，以盐调味，之后和义大利面拌匀，最后再撒上一株量的迷迭香增添香味。一切都按照朔少爷的食谱动作，不过上面没有关于义大利面种类的指示，我记得他喜欢猫耳朵状的义大利面。当我在放干燥面类的架上寻找时，「一香小姐。」有人叫我。

一回头，尖头皮鞋跷在旁边的椅子上，用一副懒散姿态喝着茶的新城映入眼帘。朔少爷站起身，拍了拍新城的脚。啊，看来他可以触碰新城，我这么想。

朔少爷捧着玫瑰的箱子来到厨房，「我们有筛网吧？大的。」他的视线看向上方的架子，我伸直背脊，从朔少爷视线前方的架子上拿下几个筛网。他拿起一朵花，用双手手掌包覆，搓揉着将花萼捻碎，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掉落。

「你可以把这些都摘到只剩花瓣吗？」

他说着，又拿起一朵花，一大朵玫瑰在朔少爷的手中解体，无声无息地散落，看起来就像双手沾满了鲜血微笑着。

在香料植物与药用植物菜园还要再更进去的深处，密集林立着高耸的大树，像是在保护屋子一般，源叔称之为树木园。园子深处有一栋老旧的木屋，木屋就位在中心处，是工具室兼源叔的休息室，也放有朔少爷抽取芳香原料用的大型机器。

我坐在木屋入口，像宽大梯子般的木制阶梯上，色铅笔在素描簿上奔跑，画着生气蓬勃的芦笋、早餐用的百里香、刚才摘下来的迷迭香，还有朔少爷要我拆开的深红玫瑰图案。

「画得很好呢。」

源叔推着手推车，用棉布手套的手背处擦着汗这么说。这里是树荫下很凉快，不过阳光照射下的菜园已经热得有如盛夏。

我停下手，看着自己的画。

「我只是照着画而已。」

「可以照着看到的东西画下来就很厉害啦。」

我挤出笑容。「她画植物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在绿色的地方单纯涂上绿色而已，还会加入各种颜色调出不同的绿。」因为老师的这句话而洋洋得意的日子也只到国中为止，升上高中之后，我和以美术大学为目标的同学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这让我害怕，于是我轻易就放弃了画画。

不过从头到尾，我的父母都没有在意过我的绘画才能，他们单纯觉得只要给我蜡笔和素描簿，我就会一个人乖乖地玩。

他们的眼里只有哥哥。

「真正有才华的人连看不见的东西都画得出来，虽然画着现实中有的东西，却能让人看到现实中没有的东西。我认为这才是可以打动人心的艺术，就像老师一样。」

「朔少爷也会画画吗？」

「不是，但老师制作的香气似乎可以打动人心……我觉得，他应该是天才，虽然这是个有点不负责任又草率的词。」

「这样子啊。」源叔在我身旁坐下，他摘下草帽，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来回擦拭着头。

「艺术那些我不懂，不过朔少爷的确是个特别的人。现在是休息时间吗？」

「老师在使用厨房，所以我得到了自由时间。」

「真少见呢，他在做什么？」

「制作玫瑰果酱。」

源叔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发出「嗯？啊？」的声音。新城买来的玫瑰听说是名叫「佐姬」的食用玫瑰。源叔解开腰间的水壶，以壶盖代替茶杯倒了杯茶递给我。

「谢谢。」我双手接下，是冰过，有着烟薰香气的焙茶。

「这是京都粗茶，我死去的老婆是京都人，本来觉得这是什么有烧焦臭味的茶，结果习惯之后就喝上瘾了。」

「很好喝。」

源叔人很好，但不是多话的人，沉默笼罩着我们。从树叶间流泄的阳光细碎地摇晃着，树荫的对面可以看见菜园。这里的园子很安静，可是白天却有种闹哄哄的感觉，大量的植物全力散发色彩与香气，在太阳底下喧腾不已。

「老师他，」我轻声问道，「鼻子真的很灵敏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懂老师区分好味道和坏味道的标准，像是新城先生的烟臭味，浓烈到连我都闻得出来，但他却从未说过一句话，可是又会毫无来由地厌恶一般人闻不出来的谎言臭味。」

现在回想起来，面试时我也被测试过是不是会说谎的人。

「会不会是他习惯新城先生的烟味了，所以没有察觉呢？」

「不可能，知道『习惯』是怎么回事的人是不会让自己习惯的，小姑娘。」

源叔很肯定地说。嗅觉似乎有个特征，持续嗅闻同样的味道之后感觉就会慢慢迟钝，称为嗅觉疲劳，听说专业的调香师都很明白这个道理。

「我想对朔少爷来说，大概没有好味道或坏味道之分吧，他对味道非常平等。对初次见面的人的体味说那么多也只是在做分析，在他眼中那并不是否定。新城的烟臭味是老样子了，要是味道有变，他反而才会说点什么吧。」

「这么说，早上朔少爷点出他宿醉的事。」

「嗅觉是一种本能，毕竟朔少爷就像野生动物一样。会讨厌说谎的臭味，大概是因为他人说的谎曾给自己带来不好的结果吧。就像是，如果曾在非常香的花田中被蜜蜂刺过，那么就算花香味再怎么香，也都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对吧？人类很健忘，这种小事或许很快就忘了，可是若像朔少爷这样拥有绝对嗅觉的话，我想很难轻易就忘记吧。即使是像小姑娘你这样的年轻女孩闻了会皱眉的烟臭味，对朔少爷来说这或许是多年好友，没有威胁感的味道。」

我想起朔少爷之前说过的话。

——香味会被永远记忆下来。

「意思是如果遇到了讨厌的事就再也忘不了吗……」

「是呀，虽然我也不懂。小姑娘，你要是还在意什么就问吧。」

或许是说累了，源叔倒了茶继续喝着。

我还有其他在意的事。

我一直忘不了被捕的藤崎小姐的脸。为什么朔少爷明知人心会发狂，却还是调制了香气呢？之后每次新城带来怪异的委托案，我都不想知道结果。是为了报酬吗？还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为什么朔少爷愿意忠实地制作委托人想要的香气？他难道不会因为自己制作的香气所带来的不幸结果，而陷入自我厌恶吗？

这几天，我都做着同样的梦。

在黑暗中张开的手掌，失去血色，质感如蜡的手掌缓缓地向我靠近，上面的皱纹和指甲的形状我有印象，但是在黑暗中我看不见脸。「你选吧。」手掌这么说。不知何时，掌心里放着玻璃小瓶子，是藤崎小姐毫不犹豫拿走的小瓶子。我无法选择，因为就算选了我也无法背负责任，但是我知道，就算我不选，悲剧依然会降临。接着，我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垂吊下来，两道细长的影子笔直朝我脚边伸过来，我不需要回头，也明白那是什么。

我深长地吸了一口气，有潮湿土壤及树林的味道。意识回到现实，慢慢地调整呼吸。

「我只是受雇工作，我怎么想和工作内容无关。」

「你是希望自己这么想的吧。」

锐利的言语让我畏怯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在意什么，不过他是个好人。」

源叔向全身紧绷的我露出笑容，眼周挤满了皱纹。

「第一次见面时，我也被说了呢。『再放着不管，半年后不保证你还有命活着，看是要立刻去医院，或是要无视我说的话，你自己选择吧。』结果是严重的肝功能障碍，听说是从口臭闻出来的。不过呢，那股口臭就算不是朔少爷任何人都闻得出来，我身边的人之所以一声不吭，是因为当时的我根本不听别人说话。而朔少爷毫不犹豫地向这样的我指出问题，不管别人说他什么，他都是个好人。」

源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叫我放心。拍完之后，才忽然惊觉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应该把手套脱掉的，太心急啦。」他大声笑着。

这时候，传来了踏过小枝枒的声音，从源叔对面的树林间，可以看见一个白色的小小人影越走越近。

是一位身着白色蕾丝洋装的老婆婆，外搭散发出光泽的长摆罩衫，像女演员似地斜戴着宽帽檐的帽子。

我觉得我们眼神交会了，但老婆婆却以带着迷蒙的眼睛看着这边，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朔少爷。

源叔将毛巾重新围在脖子上连忙起身，一点也不像对入侵者毫不留情的他。

「老源，好久不见，你看来心情很好呢。」

老婆婆以沙哑的嗓音道。源叔惊吓地停下脚步，小声碎念：「我没办法应付那个老太婆。」「哎呀，你想逃吗？」老婆婆愉快地笑着，依照两人的距离应该是听不见才对。我偷偷地笑了。

「你还是一样没骨气呢。那位小姑娘是宅里的人吗？」

「是的，」我站起身，「我去叫老师过来。」

「谢谢你的贴心，不过他似乎已经察觉我来了。」

我一看，朔少爷正横越过菜园。老婆婆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我的眼神落到她的手边，单手拄着白色的拐杖，即使面对刺眼的阳光她也没有眯起眼。啊，我才发觉，她的眼睛看不见。

「蝴蝶夫人。」

朔少爷用带点亲昵的平稳嗓音呼唤。

「要再去散步一下吗？」

「你这人都不能让人突袭你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您一来就知道了。我很想陪您在园子里散步直到您满意为止，不过我的肚子有点饿了，不嫌弃食物简单的话，要不要一起用餐？」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也饿扁了呢。」

被称为蝴蝶夫人的老婆婆身体转了个方向，细碎地摆动白色拐杖往前走，朔少爷并没有伸手扶她，我也就跟在两人后方。蝴蝶夫人灵活地走上玄关前的石梯，进入洋楼后说了句「打扰了」就消失在访客用的盥洗室。

「很有精神的一位女士呢。」

我忍不住感叹出声，朔少爷开心地在我耳边悄声说：「她是过去美好年代的大和抚子。」

我送了煎蛋卷、切薄片的白肉、腌小黄瓜和茄子，以及他最喜欢的盐味饭团给源叔。在我制作白肉沙拉，进行白肾豆义大利面最后一道步骤的期间，餐桌不断传来朔少爷与蝴蝶夫人爽朗的谈笑声。

用餐时她也不需要任何协助，她迅速地摸索，掌握自己的餐垫上哪里放了什么东西之后，就喝着朔少爷开瓶的白酒，津津有味地吃着料理。反而是我常常撒东西出来，或是碰撞餐具发出声音。

蝴蝶夫人和朔少爷散发的气质非常相像，不论是谨慎且优雅的动作、带着嘲讽的说话方式，或是不知道正看着哪里的眼神。

「蝴蝶夫人的名字有什么缘由吗？」

我忽然想到而这么问，她呵呵呵地笑了。「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吗？」她的头朝朔少爷的方向伸去，没有丝毫杂色的白发非常漂亮。两人色彩的浓淡也很相似。「那是知名的香水名称。」朔少爷边在蝴蝶夫人的玻璃杯中边添酒边说。

「那是法国人想像中的东方女性的香味，是大约一百年前制作的绝佳香水，复杂且神秘，是为了淑女制作的香味。第一次见面时她身上喷了这种香水，所以我才称她为蝴蝶夫人。」

「我已经闻腻了，不再喷了。」蝴蝶夫人戏谑地笑了。

「她呀，总是很快就喜新厌旧。」朔少爷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明明就乐在其中。说是这么说，但可是我先发现他的，因为他身上有着我没闻过的香味，所以我就过去攀谈。他常找出别人，但却从没被他人主动发现过，所以为此大吃一惊呢。我就只看过小川先生惊讶的表情那么一次，空前绝后。」

「蝴蝶夫人，你眼睛看不见吧。」

朔少爷说出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哎呀，我说你，真的以为我看不见吗？好啦，饭都吃完了，快点拿新的香味来吧。」

不知不觉间，朔少爷的盘子已经空了。她是靠餐具的声音辨识大家的用餐进度吗？但她明明一直在说话。我寒毛直竖，感觉一个不留神，连眼睛看不见的地方都会被轻易窥探。朔少爷和蝴蝶夫人都处于我无法感知的世界，这一点是两人之间最大的共同点。

「我总是说不过你呢。」

朔少爷的表情一点也不困扰，他站起身往二楼走去。

空气暂时沉默。

「别那么紧张，我又不会把你抓来吃。」

蝴蝶夫人沙哑的声音笑着这么说。

「啊，对不起。」

我不小心弄掉了叉子，发出好大的声响。很吵吧，我感到很歉疚。

「你啊，虽然年轻，身上却散发出复杂的气味呢。」

「咦？」

蝴蝶夫人闭上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少女般的天真无邪。

「你有一种怀抱着秘密的味道，所以小川先生才会中意你吧。虽说是味道，不过我并没有小川先生那样的嗅觉，对了，应该说是像气息一样的东西。小川先生制作的也是秘密香气呢，制作方式只有他才懂，世上独一无二的香气，他将这件事当作是自己的生存意义。」

我的脑中闪现胸前紧抱小瓶子，颓然跌落地面的藤崎小姐。蝴蝶夫人的薄唇「噗」地笑了。

「别怕，我这种老太婆有什么好怕的呢？小川先生也是，要是让他闻阿摩尼亚，他也会避之唯恐不及。会害怕是莫可奈何，但没有看清楚眼前的事物就感到害怕可是一种损失。我小的时候是战争的年代，大人们总是哀叹着鬼子要来了、这个国家完蛋了，结果，来的美国士兵给我们的零食，散发出从没闻过的香甜味。我那时候开心地伸出了手，毕竟新奇的事物总是很有趣嘛。」

「她第一次委托我制作的味道是美军给的口香糖的气味呢。」

朔少爷苦笑着回到餐桌。

「我可是请世界第一的调香师制作世上最廉价的零食的香气喔，很让人兴奋吧。」

「那么，蝴蝶夫人，请移步到会客室，我们在那里试香吧。」

蝴蝶夫人露出微笑，起身说道：「多谢招待。」「请问……」我情不自禁地出声，「我可以一起过去吗？」

本以为会被留下来收拾碗盘，不过朔少爷回头看着我的脸，然后静静地点头。

「机会难得我来泡茶吧。蝴蝶夫人，请先过去入座。」

这么说完，朔少爷难得地将餐具端到厨房，「我来帮忙。」「谢谢您。」我低下头。提出了任性的要求让我很愧疚，但感觉不要道歉比较好。

将阿萨姆红茶泡得浓一些，在司康旁附上浓缩鲜奶油与朔少爷做的玫瑰果酱，那是如宝石般艳红的果酱。

朔少爷将红茶和司康留在停于门边的餐车上，走到坐在沙发上的蝴蝶夫人身旁单膝着地，以滴管吸起透明的液体，在细长的试香纸上滴落一滴。等待酒精挥发，递给蝴蝶夫人。蝴蝶夫人一拿到脸前，细瘦的手腕开始微微颤抖。

看得出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人与香气相遇时，竟然会这么直率地显露出情感，这让我惊讶。

「这香味高雅得令人畏惧，闻过这样的味道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吧。」

蝴蝶夫人口中吁出深长的喟叹，这个动作甚至给人雅致的韵味。

「为了向您的求知欲表达敬意，里面使用了最高级的鸢尾花。」

「鸢尾花？」

「也被称作爱丽丝。鸢尾科，经常出现在西洋绘画或饰品造型中，开紫色或白色的花。原料不是用花朵或茎，而是将块状的根茎熟成，耗费六年以上萃取。以人工作业，经过旷日累时的工序后，才能制作出最佳的香气。这是在土壤下，看不见的地方绽放的花朵。」

「确实是呢。」蝴蝶夫人喃喃道。

「深深地、深深地绽放，华丽却又有土壤的温度，还似乎有种令人怀念的香气。」

朔少爷满足地微笑。

「里面隐藏着新鲜蔺草的香味，因为您以前说过老家为了迎接盂兰盆节的到来，总是会在夏初时更换榻榻米。」

「啊啊，这是……真正的蔺草呢，毕竟最近有很多仿制的榻榻米。」

这么说完，蝴蝶夫人的喉头发出咯咯咯的鸣响，她大笑出声。

「我也到了有乡愁的年纪了呢。很好，我喜欢。」

「那么，借用您的拐杖。」朔少爷俐落地起身，拿起靠在沙发上的白色拐杖走出会客室。

「他要将香味注入拐杖的握柄。」

蝴蝶夫人深深地躺进沙发椅，我急忙摆好司康的盘子，在杯中倒入冒着热气的红茶。

「这样的话，美好的香气随时都能引导我。」

简直是醉倒在香气中的声音，只是搧了那么一下试香纸，彷佛高级蜜粉的香气就飘散在四周，悠然自适的蝴蝶夫人看起来就像在森林深处沉睡的高贵公主殿下。

「香味非常适合您。」

我端红茶给她。「那当然啦。」她仰起了下巴，然后嘻嘻笑着，「哪一天也请他帮你调配最棒的香气吧。」她伸出手来，我轻轻触碰，明明是冰凉瘦小的手，手指关节却结实粗大，而掌心惊人地柔软。她沉静地包覆我的手，她是以手在看世界的。

我有力地反握。「很痛呀。」她「啪」地拍了我的手背，一时间我们笑了起来，两人一起吃着司康。

在司康涂上宝石般艳红的果酱，咬了一口后，蝴蝶夫人露出微笑。

「我说，小川先生这个人，到底牺牲了多少玫瑰呀？我的脑海中开满了整片花田呢。」

接送的车辆驶来，蝴蝶夫人离开之后，朔少爷依然待在会客室中，他坐在单人沙发座上，沉思般一动也不动。

我无事可做，呆立在餐车旁，和蝴蝶夫人握过的手还留着幽微的高贵香气。就在我轻轻嗅闻时，朔少爷出声唤我，「可以再帮我倒杯红茶吗？」

「好，我再去重泡一壶。」

「不用了，这样就好，加牛奶喝吧。」

被这么催促着，我倒了两人份的奶茶坐进朔少爷对面的位子，那是蝴蝶夫人原本坐的地方。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沙发上陷得比她更深，她是位很娇小的人呢，我现在才发觉。

朔少爷在褐色的奶茶中放入两颗方糖，以银色的汤匙仔细搅拌，慢慢地喝下半杯后，将茶杯放回茶盘，双手交叉抱胸。

「蝴蝶夫人大约每隔三个月到半年会来一次，先前一直是如此，不过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因此只是点点头，「是。」

「也就是说，她活不过三个月了。」

化成言语说出口后，彷佛有一种无法抵抗的绝望感渗入体内。

「所以才用了最高级的原料吗？」

「因为我不想对她做出以言语告知这种粗鲁无礼的事。」

「不过我想那位女士应该明白。」

「是这样吗？」

他安静地呼出长长一口气。

「感官会比任何形式都更有说服力地告诉自己『心愿和希望无法达成』，所以我比他人更容易放弃，我想她也是如此。」

朔少爷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我想着该说点话而张开了口，却又因找不出一句话可说而闭上嘴。我想像明白自己死期的内敛野兽，其他人能做的就只有在旁守护而已。

片刻间一阵沉默。喝尽早已凉透了的奶茶后，朔少爷抬起头，带着灰色的眼眸盯着我。

「一香小姐，你以前是个乖巧的学生吗？」

「什么？」

「你是会乖乖遵守老师说的话的人吗？」

虽然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不解，我仍点点头。

「是呀，国高中时我不是会制造问题的学生。」

小学时因为被称赞很会画画，所以我并不害怕引人注目。

「你会称呼我为老师，是因为你不想多加思考，只想遵从这里的规矩对吧？」

忽然被人直捣核心，让我张口结舌。是这样吗？我也确实有这种感觉，之所以觉得开口称呼老师会让我有安心感，是因为放弃了自我思考吗？

「是……这样子吗？」我回应了个怪异的答案。

「遵守规矩比较轻松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

「或许我是习惯了。」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要你觉得舒适顺心就好。」

朔少爷少见地露出苦恼的表情，接着立刻眯起眼微笑。

「你怕我吗？」

心脏轻微地颤了一下，我觉得被看穿了。只要会客室的窗户紧闭，外面的声响就几乎传不进来，在密闭的寂静之中，回荡着我吞下唾沫的声音。

「……有件事希望你能告诉我。」

「什么事？」

朔少爷的嗓音还是一样，和请我再倒一杯红茶或一片吐司的声音之间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要制作藤崎小姐委托的香味？你不是曾拒绝她吗？」

「因为我想做看看。」

朔少爷还是用着平常的声音说话。

「我不是个道德家，只要有人问我有没有可能，我就想试试看，不论那是什么样的气味。我想一般人，如果是为了她着想，就会判断不应该在她精神不稳定的时候给她那样的香味。但我和她的交情并没有深到会为她着想，而且我也尊重她的选择。」

他的语气就跟在说明气味的成分时一样淡然。

没有恶意，且解释得很有道理，但朔少爷无道德感的程度令我感到残酷。他并不追求正确或仁慈，也没有后悔或罪恶感，只是忠实地追寻着只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是被称为天才，和我不一样的人。

「对不起，」我道歉，「我有点难以接受。」

「不，」朔少爷微笑，「你不需要道歉。」

「还有一件事，为什么是雇用我？」

机会难得，我问了一直很在意的事。

「你寄履历表过来的信封上没有杂味。」

「从那样的小地方就开始注意了？」

「你没有喷香水，还有，你的体味不扰人，大概是因为你的情绪起伏比他人平稳的关系。但我没有厉害到能分辨这是有原因的，还是天生个性如此。」

朔少爷双腿交叠，沙发响起嘎吱声，他一手撑着太阳穴。

「就只有说谎的臭味我说什么都无法忍受，心有所图的人、肚子里不干净的人，只要这种人待在身边我就无法专心。」

「我也会说谎喔。」

「在一些小事情上，大家都会这么做吧？不过说谎可是需要耗费力气的。」

「力气……吗？」

「不论是骗自己还是骗别人，身体都会累积相应的压力，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说说谎的人身强体健。当然也有人说谎就像呼吸般自然，或是病态的骗子，这类人的谎言有时候让人分辨不出来。」

我想起了友善待我的皋月，有些事，我连她都没有说。

「我连对朋友都没有说出实情，一直在骗她。」

说完之后，我觉得这简直就像在忏悔。我移开视线，从沙发的嘎吱声我感受到朔少爷挪动了身体。该怎么保养沙发的弹簧才好呢？忍不住思考起毫不相关的事。

「一香小姐。」

藏青色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你只是想要隐藏，或是想要忘却。我想你的内在现在大概没有力气，目前的状态难以在接收他人的话语或是行为后，做出吞下去或反弹的反应，所以才会压抑情绪想办法度日，这和说谎不同喔。」

我盯着自己不知何时紧握在膝上的手。

「……但是，这是逃避吧。」

「『不可以逃避』，这种道理不听也罢，这种话是杀人的正义。」

声音听起来很强硬，我看向朔少爷，他对我露出柔和的笑容，但我似乎看见他总是迷离的眼神深处有着暗暗燃烧的烈焰。

「要是在这里感到任何一点痛苦，都可以马上离开没关系。」

如我所料，不否定他人选择的朔少爷这么说，但还是感受到一丝寂寞，虽然我没有说出口。

「对了对了。」朔少爷改变了音调。

「今天早上我和新城谈到的想要制作少女香气的委托者，听说是个人偶制作师，想要让自己制作的人偶更加完美。因为不知道对方有几具人偶，所以我想亲自去看看。」

「真的是有各式各样的委托呢。」

朔少爷轻轻地笑了。

「稍微有点兴趣了吗？」

「很难说呢。」

我老实回答，不过害怕朔少爷的情绪已经少了一些。朔少爷站起身，打开一扇窗户并以金属配件固定住，外面传来手推车推过窗下碎石路的声音，等到那声音远去之后，朔少爷说：「不过呢，」

「会对第一次见面之人的死亡感到悲伤，你这种认真的个性有时候是我的救赎呢。」

我不禁半站起身，「不只是这样而已，」

「我想，要是那位女士不在了，你不就失去可以理解自己的人了吗……」

看着朔少爷脸上浮现的表情，我不再说下去。那是和平常的微笑不同，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像是放弃，又像是觉得可笑。而直到刚才还在看着我的灰色眼眸，又不知道神游至哪个远方去了。

「没有这种人存在。」

沉稳的声音这么说，眯眼看向窗外，「时间差不多了。」他宣告下班时间已到，像是在回应他的声音般，古老的落地钟开始低沉、庄重地响起。

茶杯底部，红茶变成了褐色的茶渍。

第一卷 4 Woody Note

不去洋楼的日子我总是很晚起。

只要起得越晚，早上就会越沉重。从窗帘细缝间照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刺眼，越来越炽热，也一点一滴侵蚀进从头包覆到脚的薄毯中。近中午的时候我终于放弃，拖着轻微脱水的疲惫身躯从被里爬出来。

这时候，我想起了哥哥房内的昏暗。

唯一的一扇窗上贴着厚纸板，拉上两道遮光窗帘，毫不容许任何一丝光线入侵，他的房间总是像深海一般，电脑萤幕散发出的蓝色光芒让人想到阴沉的深海鱼，好几年没有流通的空气凝滞不动。有时候，房门会无声无息地打开，从不知道能不能容纳一颗头宽度的缝隙中倏地伸出白皙的手，抓走妈妈放在走道上的水和食物，看到这一幕，让我觉得像是被幽暗的洪水吞噬般呼吸困难，我总是别过脸去。

待在紧紧拉上窗帘的房间内，不和任何人说话，感觉就像缓慢地死去一样。哥哥有过这样的感受吗？还是说，他正是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希望、等待，然后厌倦了等待，于是亲手——

思绪总是止步于此，因为我不明白。即使无法再出去工作，窝在公寓的房间里，过着只是吃和睡的生活超过半年，我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记忆中那个阴暗凝滞的房间依然拒绝着我，简直就像自作主张地认定我是属于光明这一侧的生物一样。

我以浮肿的双脚往窗边走去，拉开窗帘，强烈的日光瞬间爬满眼底和整个房间，与姿势性晕眩※相像的感觉让我头昏眼花。

注：症状特征为持续几秒钟的晕眩，和头部姿势的改变有关，像是弯腰、后仰、躺下，起床、翻身及突然转头等动作皆有可能会引起昡晕。

我靠着窗框，白色的视野逐渐恢复色彩。即使只是稍现委靡姿态，房东太太也会毫不留情地剪掉花朵，因此爬藤玫瑰绿篱现在只剩叶片及藤蔓。那些绿也在阳光照射下变得干燥，看起来发黑。外面似乎很热。

我在简易厨房中烧热水，冲泡花草茶，这是朔少爷以德国洋甘菊为主调配给我的茶。他总是在我休假前一天交给我，一边说着：「这几天尽量避免喝冷饮。」

注入沸腾的热水三分钟后，透明的茶壶噗噜噗噜地变成浅黄绿色。一开始我完全喝不出味道，喝了一阵子之后开始能够辨认出香气，德国洋甘菊像青苹果般清爽的甜味、柑橘和生姜些微的香味，最后是如针叶树细长的绿贯穿鼻腔，就像朔少爷制作的香水一样有着多层次变化。只要吸着雾气，就会自然而然发出长长的叹息。

下腹一阵钝痛，我走到厕所去，白色的马桶里飘散着黑褐色的血。

我已经不觉得惊讶了。啊，果然如此，我心想。

这几年我的生理期一直不准时，但只要朔少爷提议我休假的隔天，月经一定会来潮。在手脚还没浮肿、身体还不疲累、倦意还没席卷而来之前，朔少爷已经闻出了我身体的变化。我坐在马桶上将手臂靠近鼻尖，但以我的嗅觉能力连睡觉时散出的汗味都闻不出来。

不知道朔少爷是体谅我的身体状况所以让我休假，还是因为他讨厌经血的味道。不过我也没想弄清楚就是了。

走出闷热的厕所后，手机画面出现几则通知，大部分都是皋月传来的讯息，皋月今天似乎也休假。一则「未接来电」通知被淹没在「你今天也休假的话一起出去玩吧」的欢乐成串文字中。

是妈妈打来的。下腹的钝痛瞬间增加好几倍。

我饮尽还热着的花草茶，回讯给皋月，一边伸手拿取装饰在矮几上的全新草帽，我很喜欢上面宽幅的焦糖咖啡色蝴蝶结。虽然生理期满疲惫的，不过至少今天还可以动。

我决定晚上再回妈妈电话，拿着草帽站起身。

皋月指定的碰面地点是位于街上十字路口一隅的药妆店，露出大片肌肤的男孩与女孩大声笑闹着从面前走过。年轻人们不顾虑周遭的嬉戏动作，让我身体不断往后退，直至手腕撞到被车辆废气蒙上一层灰的玻璃才终于意识到，人之所以这么多是因为暑假的关系。

学生时代我并不喜欢暑假，不只是暑假，也不喜欢寒假和多日连假。对除了学校之外无处可去的我来说，假日是必须待在家里、沉重苦闷的日子。

叽咿，一声久未上油的机械声，浓厚的尿臊味掠过鼻尖，有一种经过收汁浓缩的汗臭味。旁边停下一台到处绑着卷成团的毯子和鼓胀垃圾袋的脚踏车，车旁有个男人，身穿沾染得乌黑且过大的衣服蹲在路边，打结的头发和胡须遮住了脸几乎看不见；从松垮的衣领隐约可以瞧见如柴的锁骨，身上有股长时间不曾洗澡的臭味。

往来行人的笑声让我全身僵硬，衣服被黏腻的汗水浸湿，这些汗和因暑热而分泌的汗水不同。

这股臭味我有印象。

每当卫生习惯不好的臭味从哥哥的房间空隙飘出来，我总会背过身假装没发现，彷佛露出嫌恶的表情会伤害到他的自尊心一样。

但其实不是。我是对嫌弃血亲臭味的自己感到羞耻，所以只要像这样闻到相似的臭味，我总会因起伏的情绪和羞耻感而全身蜷曲。

我转身背向蹲在地面的男人，却刚好吸了一鼻子行经身边的上班族汗臭。汗湿又风干的T恤、带着酸味的体臭、头皮的油味……顺着不流通的空气，我在擦肩而过的男性人群中，找到了不愿回想起的哥哥的片段画面。

我仓皇逃入药妆店中，化妆品、芳香剂、清洁剂等人工香味随着空调的冷气一起向我吹来。汗水消退，身体表面一瞬间就冷却了下来。

漫步在明亮整齐的店内思考着朔少爷的事，脑海中慢慢地染成一片深浓的藏青色。

——被永远记忆下来。

朔少爷曾这么说。这种永远实在令人高兴不起来，真想记得其他不同的回忆，但是人的记忆大概是无从选择的。这么说来，对朔少爷而言，身在充满汗臭的人群中，和到处是人工香味的药妆店，哪一个会让他更有负担呢？朔少爷优秀的嗅觉能力远远超出我的想像，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一香，对不起！」

身后传来活力充沛的声音，穿着薄荷绿保龄球衫的皋月笑着说：「热死啦～」她总是很有精神。

在皋月称赞「草帽好可爱喔」之后，她看着我的脸问：「发生什么事了？」没有，我挤出笑容摇摇头。皋月的直觉有点敏锐。

「只是睡太多了有点恍神。我们同时休假真是太好了。」

「是呀，不过你每次都很临时才决定什么时候排休吧？是不是老板说了什么？」

她的直觉不只是有点敏锐而已，要是说生理期来时就会放假，感觉事情会变得很复杂。「老板要去出差所以才这么临时。」我说谎了。对方不是朔少爷，不可能被发现，但我却很紧张，说谎必定对身体健康有坏处。

皋月不置可否地发出嗯哼的声音，然后盯着我。突然，她那强悍的眼珠咻地动了起来。

「啊，奥莉莎。」

她像被什么人拉过去一样，往唇膏海报靠近。

「听说她是日法混血，超漂亮的，演技也很好。」

平日克己自律的皋月露出了小女孩的表情，英气凛然又漂亮，同时也有娇艳女人味的奥莉莎是她的理想。原本是杂志模特儿，在知名电影导演发掘出演技潜力并获奖之后，就开始演员事业，最近也在接演舞台剧。皋月描述着。

「不接无聊的娱乐性节目，不廉价出卖自己、走实力派路线，就是这种态度帅呆了。」

确实是位美女，身材也非常好，不过她同时也是朔少爷最近不开心的元凶。

奥莉莎小姐是朔少爷的客户，我曾经迎接过她几次。她总是穿着运动服，像是在慢跑途中顺道过来的，连帽衫的帽檐压得很低，戴着深度近视的眼镜，脸非常地臭。虽然不是骄傲自大的人，但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且完全不看我的眼睛。

奥莉莎小姐会和朔少爷两人单独关在会客室中，完全没有传出一丁点声响。这段时间，我会倒茶给她的经纪人，是位个子很高，看起来很认真、散发出教师气质的男性。「很抱歉，她是个很害羞的人。」他也真的像尽责的教师般为奥莉莎小姐的态度辩解。

想要成为朔少爷的客户必须遵守几项规定，其中之一就是不得向旁人提到「la senteur secrète」。不管是洋楼的位置，或是调香师朔少爷的事，都不能和他人谈论。如果有想求香的人，必须透过新城联络。相对地，我们也有保密义务，「客户和我们是借由秘密牵起的关系。」朔少爷说。

而奥莉莎小姐破坏了这条规定，大约一个月前起，开始有年轻女性频繁地来到洋楼，每位都五官端正，身材标致，还有曾在电视或杂志上看过的人。她们都异口同声地要求：「请给我您帮奥莉莎制作的可以变美的香水。」当然朔少爷一概不回应，但他心情大坏，一星期前将玄关的门铃给拆了。

也因此业者或物流人员必须在大热天之下扯着嗓子大喊「你好～」、「有人在吗？」虽然平常的朔少爷可以透过气味立刻察觉到有访客，但当他在调香时就会拒其他事物于千里之外，据说他心情不好的话注意力就容易涣散。

「唉唉，一香。」

皋月的叫唤让我的意识回到现实，街上不论是空气的气味或景物的色彩感觉都杂乱喧嚣，令我感到洋楼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我刚才看网页还有位子就预约了，你觉得呢？」

她让我看手机，画面上满是各种类型的水果，本以为是咖啡厅，没想到是美容保养的网页。「利用水果的天然能量变美丽」色彩缤纷的文字跃然于画面。

「我前阵子在杂志上看到的，你可以陪我去吗？」

「不去甜点吃到饱了吗？」

「嗯，比起吃我更想变漂亮！」皋月握拳，抬头看着奥莉莎小姐的海报。

她满溢着想要变得更美一点的决心与兴奋的表情，和前去找朔少爷的女性们重叠了，她们为了追求美丽，纷纷踩着高跟鞋穿越森林。

「好啊。」我笑着，瞬间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来访洋楼的的奥莉莎小姐和她们的表情完全不同。

按照网路地图，我们抵达的地方是大楼中的一间房间，比预期中更年长的女性穿着荷叶边围裙出来迎接我们。室内散发出鲜甜的气味，到处装饰着水果和坚果的裱框海报，抱枕和笔等小东西也都是水果图案，繁复的色彩让眼睛渐渐酸涩。

一开始对方先介绍她们使用的水果与坚果都是有机产品，她热切地说明着不只是外敷，也建议食用水果餐，水果对消化系统很好，富含生命力，收成时也不需要扼杀生物。皋月问了几个问题后，就选择了使用新鲜水果的脸部美容，然后被带往以帘子隔开的内部空间。

女店员说自己平常会吃水果餐，我很在意她头上为数不少的白发，是因为无法使用水果染发，所以放着不管吗？我内心这么想，却问不出口。当我看着有如冰果室菜单一样鲜艳的课程一览表时，「哎呀，你的气色不太好呢，用点红色的水果增添活力吧。」女性这么说。本想告诉她是因为生理期的关系，不过她已经起身消失在某个地方，错过了回应的时机。

几分钟后，她端着倒了红色饮料的玻璃杯回来，说这是红石榴醋加气泡水。醋和碳酸让我有点呛到，我趁着冰块融化让饮料变冰之前迅速喝下。

最后，我选择了脚底按摩，用据说是将坚果打碎后制作的去角质霜搓掉脚跟的角质，再以萃取水果精华调制的保养油按摩。杏子、桃子、葡萄柚、覆盆子、百香果……水果的色泽确实是充满活力，我选择了香气感觉最不浓烈的无花果。

按摩很舒服，我坐在可以伸直脚的单人沙发座上忍不住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对方连手也开始按摩，「这是额外服务。」手指与手指间被轻柔按捏，我想着，为什么朔少爷不愿触碰他人呢？他也有帮我制作身体乳液和化妆水，却从不曾确认过我的皮肤状态。

在等待皋月时，店员好几次推荐我做指甲，我以会影响工作为由拒绝后，她又开始说明水果酵素饮。感觉好不容易放松的僵硬肌肉又紧绷了起来。

柠檬图案的帘子被掀开，只画了眉毛的皋月走过来，脸上闪闪发光。「我还做了肩脖锁骨按摩。」她心情很好。

「脸好像小了一点。」

「真的吗？我的皮肤变得很光滑喔。」她让我摸了摸，指尖滑过如同去壳的水煮蛋般的肌肤，冰冰凉凉的。

「一香你的手指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呢。」

我颤抖了一下，会被朔少爷闻出来，不过休假还有四天。皋月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了各种推销，结完帐后走出店外。搭乘电梯到一楼时天色已经昏暗，不知是否下过雷阵雨，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好不容易弄得清清爽爽，这下又要满脸黏腻了啦！」皋月哀号着。

我们随意闲晃边聊着美容工作室的话题。

「对了，店员请我喝梅子沙瓦，说是可以预防夏天的倦怠感。现在好像没在卖梅子了，应该是之前腌好的。」

「我喝的是红石榴醋。」

那好像也很好喝，皋月说。「有没有变美是一回事，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很满足呢。」她轻声说道。

「嗯。」我点点头。我想起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买衣服、化妆品，任由头发随意生长的自己，或许她是出于担心才邀我出门。

「肚子饿了。」我这么向皋月说，她一脸开心地转过头来。

「顶着一张素颜能去哪里？」

「烧肉之类的？」

「感觉好不容易做完的保养都要浪费了。啊～可是又好想吃肉！我是绝对没办法吃水果餐的。」

皋月边说边往闹区走去。

「我们去吃肉吧，先从盐烤牛舌进攻，然后是横膈膜和五花肉，趁着刚烤好时放在白饭上……」

「停！别再说了！我是赢不了诱惑的！」

我听着友人回荡在黑暗中的笑声，心想夏天的夜晚并不讨人厌。

在蝉鸣声的围绕下，我走上通往洋楼的坡道，途中几次脱下草帽让闷热的头发吹吹风。但只有这样仍止不住汗，我决定放弃，再次往前走。

穿过高级住宅区，进入森林之后蝉鸣声更加强烈，唧唧声从头顶倾注而下。我深深吸入带着湿气的土壤及植物的气味，天气变热之后，森林里的空气便混合着如蜜般的香味。

「早安。」突然背后传来声音，一名牵着毛色光滑的长毛红毛犬、小腹稍微凸出、约五十多岁的男子走上斜坡。大概是因为上下班时间和他早晚的遛狗时间差不多，我经常看到他。

「今天很晚呢。」

男子大步走进森林。我记得这里已经是洋楼的私人土地了，如果是附近住宅区的居民应该都知道才对。为了不让男子继续深入，我在道路中央停下脚步，红毛犬摇着蓬松的尾巴嗅闻我手上购物袋的味道，它大概知道里面有生火腿和鸡绞肉吧。

「好像有一阵子没看到你了。」

「我休假了。」

「哦～有去哪里玩吗？」

男子非常会装熟。「瑞莲！」他突然大吼着骂了红毛犬，似乎是因为它想要将头伸进购物袋里。

「我没有特别去哪里。」这么回答后，男子不知为何露出满面笑容。「这么年轻，没有什么兴趣吗？」他这么说着，抓了抓从短裤中露出的满是腿毛的脚。森林中虽然很凉爽，但近来有很多黑斑蚊，我也想早点离开。

「没有耶。」我回答。只要老实回覆，句子就会越来越短，和像我这样的人聊天应该不怎么有趣，但该男子只要碰到面就会和我打招呼。

「那个，不好意思，我差不多……」我微微低了低头。「工作要加油喔。」他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从POLO衫敞开的衣领间可以看到胸毛。

我在走到森林里时回头望，男子还在看着这里，红毛犬四处闻着倾倒的木头下方。

朔少爷在餐桌旁喝着红茶，新城也在，「不觉得这个茶有草味吗？」他这么说时表情皱了起来。厨房放着刚开封的大吉岭春茶。

朔少爷穿着平日的宽松立领白衬衫，新城虽然把袖子卷起来，不过也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衫，这两人的穿着没什么季节变化。

走进六天不见的洋楼后，我意识到这里有着清凉的香气，空气彷佛受到净化般，夹杂着微苦的爽利气味。不过，这个味道会随着时间而习惯，然后从意识中消失。美容沙龙的按摩油甜香味迟迟没有散去，我这时才明白好的香味是不会阴魂不散的。

新城看到我之后一只手挥了挥，「一香小妹，帮我泡杯咖啡，这家伙都不帮我泡。」

「自己泡，我不是很喜欢咖啡。」

「别人泡的更好喝嘛。看到一香小妹的脸之后肚子好像饿了起来，太热了，我想吃点异国料理。」

朔少爷低头往下看，「你买到早上刚处理好的肉呢。」他看着我挂在手上的购物袋边说，和刚才的红毛狗一样。「嗯，是呀。」我忍不住笑了。

「应该都包装好了吧，真亏你分辨得出来。」

「只要包装的手沾有肉的汁液就会染上味道。」

朔少爷直起身体，在椅子上坐正，这次目光朝向我的肩膀附近。

「一香小姐，你刚才和谁见面了吗？」

「带着狗散步的人和我打招呼，我猜是下面住宅区的住户。」

「名字呢？」

「不知道。」

「我想没报上名字就跑来接触的人不需要理会。」

我想起男子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的重量，还有他温热的气息。「咦？变态？」朔少爷无视拉高音量的新城继续说。

「还有，你用了市售的保养油？」

「你果然闻得出来，对不起。」

「不，不用道歉。只是生理期期间会比较敏感，尽量避开用不惯的东西比较好。这是叶片的味道？」

朔少爷难得地皱起眉头像在探索什么，味道应该已经变得很淡了吧。「蛤？什么生理期，你又……」新城无力地垂下头。

「我和朋友去了使用有机水果的美容沙龙，听说是无花果。」

「那不是无花果喔。」

「真的吗？」

我闻着指尖，当然已经闻不出味道了。

「无花果的天然芳香原料有强烈毒性，不会用于化妆品中，所以会使用绿叶香调加上椰子香气以合成香料的方式重现，成为带着青草味的奶香调。这个味道偏甜了点。」

「所以不是有机的吗？」

「我想不是，天然芳香原料的价格昂贵，有些地方会造假使用合成香料。但也并非天然就绝对是好的，无花果就是一例，还有像是香柠檬※之类的精油具光敏性，暴露在紫外线下会造成肌肤损伤。不过店家若没有说明这些，我想就是间不老实的店……」

注：原文为ベルガモット（bergamot），台湾芳疗界惯称佛手柑。

「唉，我肚子饿了啦。」新城哀哀叫着。「吵死了。」朔少爷斥喝了一声。

「你去找源叔摘一些罗勒和辣椒。今天有鸡蓉，来做打抛鸡炒饭吧。」

「打抛鸡炒饭？」

「就是罗勒炒饭，罗勒能够帮助恢复精神，很适合夏天，还可以提高新城不足的注意力。」

新城啧了啧并站了起来，他应该是很饿了，踩着粗鲁的脚步正要往玄关走去时，「新城，不可以。」朔少爷制止了他，「从后门出去。」他叹了口气。

「蛤啊～」嘴角叼着香菸的新城转身，与此同时，传来了拍打玄关门的声音。「有人在吗？」还有女性的声音。

「又来了。」新城烦躁地抓着头发，外面的声音变成二重唱。「我们想要奥莉莎的香水！」两人大喊着。

「唉～」新城也叹了口气，「我已经和奥莉莎断绝来往了，不过还会持续一阵子吧。」他在烟上点火。「不愧是超一流的活招牌，毕竟女人对美没有抵抗力。」

「是你对那样的女性没有抵抗力吧。」

「只要外表漂亮就够了，这样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比较喜欢健康的女性。」

「就算再怎么丑也可以吗？告诉你，没有女人会喜欢被这么说。」

「……是这样吗？」

我这么小声说出口后，两人同时看向我。「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朔少爷以平稳的声音问。

「我觉得有些东西是无法靠美丽获得的。」

「变美不是一种手段，它本身就是目的。」

新城立刻否定。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或许这才是女性的本能吧。

「不过美的标准是会改变的吧？说到底，真的有办法靠香味让人变漂亮吗？」

「就是有办法，所以奥莉莎才会是极品美女啊。」新城一脸嫌麻烦地吐出菸圈，然后有气无力地往后门走去。

「在印度的古老神话中，」朔少爷开口。

「受伤的蛇蜷在白檀上治好了伤口。」

「白檀？」

「就是檀香。」

我想起让人联想到清风吹过青翠森林的香味。

「白檀是常绿芳香树种，自古以来就使用在宗教仪式中，大家认为白檀的香气具有治愈能力。事实上，好的香气有放松精神的作用。」

玄关传来源叔的怒吼，然后外头突然静了下来。听起来源叔将女性们赶走了，但他的心情一定已经被搞得糟透了，本想前往菜园的新城一脸绝望地仰头看着天花板。

「研究指出现在正是花期的薰衣草，其香气具有镇静中枢神经的效果，以前在英国用来作为促进女性血液循环的药。所以如果将健康定义为美，那么利用香气让身心趋向稳定状态以接近美是有可能做到的。只是香气也是非常私人的东西，若是曾出现在记忆中的香气，效果可能会很难显现。对你来说，薰衣草的气味会让你想起过去的回忆对吧？你会觉得放松吗？」

「……我无法放松。」

没错吧，朔少爷似乎这么说地点着头。

「还有对香味的感受也会因为身体状况而改变。」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正要在餐桌旁坐下的新城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用完餐后找奥莉莎小姐过来。」

「就算她再怎么喜欢你调制的香气，也不可能马上挪出时间，她可是比不知世事的你想像的还要有名。」

朔少爷微微一笑。

「别担心。只要说我愿意再制作，经纪人立刻就会飞奔而来。」

如朔少爷所说，奥莉莎小姐的经纪人在接到电话后一个小时之内就到了。看起来很凉爽的直条纹衬衫规矩地扎进裤子里，深深低下头郑重致歉的样子，果然很像认真的老师。

他恭敬地递出用老店制造的礼品巾包好的点心盒，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是怎么准备的？新城不明所以地开心收下，知道里面是羊羹之后，他明显露出失望表情。

「给你们造成很大的困扰真的非常抱歉，奥莉莎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同经纪公司的其他艺人却不知从哪听说她用了这里的香水。我代替奥莉莎致歉。」

他一副随时就要跪趴在地的样子。

等到他抬起头后，朔少爷静静说道：

「我不需要奥莉莎小姐的道歉。」

「那真是……」

「因为散播谣言的人是你。」

新城喷出嘴里的咖啡，「喂，你突然间说些什么啊！」我把抹布递给大吼的新城，希望他自己擦。

经纪人一脸困惑地笑了。

「那个，您似乎误会了些什么……」

「误会的人是你。」

朔少爷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我想你身边看到的应该都是想要变美的女性吧，不过奥莉莎小姐并非如此。她委托我制作的，不是变美的香气，而是融入角色的香气。」

「角色……吗？」

经纪人瞪大了眼睛。

「对，她每次接到新的角色，在读过剧本之后，我就会按照她的诠释调配香气。演荡妇角色时，就用菸草的花和粉红胡椒为基调制作辛辣的香味；演女学生的角色时，则以十几岁酸中带甜的体味为形象；上一次的戏剧背景设定在泡沫经济时期，所以我用奢华的粉红香槟混合颓废的气息。每一款味道都是为了能够让她发挥想像力，沉浸于角色之中所做，是不存在于世上的人的香气。她不仅是漂亮而已，还希望能够以演员之姿走在美的尖端。」

新城站到会客室门前，像是要挡住去路一般。看到这幅景象，原本已要站起身的经纪人似乎放弃抵抗地垂下肩。

「不过，你还追求奥莉莎小姐美貌以外的东西。你以为只要散播谣言，切断与我之间的联系，她的名气就会下滑，回到你的身边对吧？一开始来这里时，你们是男女朋友吧。」

「对。」几乎快消失的声音从他口中溢出。

「自从来这里之后她开始受到欢迎，变得越来越漂亮……」

「那是奥莉莎小姐努力的成果。」

如此断言之后，朔少爷从胸前口袋拿出银框眼镜。

「只是奥莉莎小姐的委托内容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透露给你知道是违反保密义务的行为，因此现在我要和你做秘密交易。」

他的脸上露出困惑之色。朔少爷不改其沉稳的语调请他喝茶，因为经纪人没有反应，于是我撤下冷掉的红茶，从壶中重新倒了一杯。

「老实说我不是很能够理解美这件事。无论外表看起来如何赏心悦目，只要散发出不健康的生活臭味就会给我不好的印象，我不会被健康状态不好的人吸引。而且美这件事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是很抽象的东西，或许丑陋反而更具体。」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制作让她容貌衰败的香味。这很简单，只要经常使用让交感神经过度活跃的香水或身体乳，就会抑制副交感神经运作而失眠，精神和皮肤会马上大乱。你应该听过『香害』这个词吧，即使是好闻的味道，一旦太过强烈也会带来压力，自律神经很容易因为压力而失调，这样的话你的心愿不就可以达成了？除了你没有人需要丑陋的她。只要你希望，无论什么香味我都能调制。」

一阵沉默。新城和经纪人都不发一语，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事不关己地回荡着。朔少爷带着灰色的眼神开始迷离，他一个人微微笑着。

「那么，你要怎么做？」

藏青色的嗓音缓慢地飘进耳中。

洗完访客用的餐具后，朔少爷来到厨房，交给我明天早上的购物清单。

新城刚才已经回去了，今天朔少爷大概也会让我走了。

太阳才刚开始偏移，不过当朔少爷要进入耗时的作业时，就会这样让我早点回家。我只要说完「今天辛苦了」，他就会很干脆地转身说：「嗯，谢谢。」

我想要询问奥莉莎小姐经纪人的事。

当朔少爷问完问题，经纪人将手放在腿上好一段时间，一动也不动，连眨也没眨几下眼，彷佛硬化成了雕像。终于，他摇了摇头，左、右，各一下。「我做不到。」他低下头，然后不断重复着「我很抱歉」，回到了身为演员的前女友身边。

朔少爷答应会和以往一样帮奥莉莎小姐制作香气，之后便一语不发。朔少爷看起来像是放下了心，也像是失去了兴致。

我在经纪人拒绝朔少爷的提议时松了一口气，不是为了经纪人或奥莉莎小姐，而是不希望朔少爷的香气是为了伤害他人而存在。

但是，我不懂经纪人真正的想法。他是说谎了？还是真的打从心底反省？这只有朔少爷才知道。只要朔少爷不愿告诉我真相，我们就无法共享安心或幻灭，之后新城似乎有些顾忌地离开，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我走在森林中想着这些，从林木间洒下来的斜阳太过炽热，照得脸颊有些疼痛。总觉得被夕阳晒伤好像有点不划算，我离开道路躲到树荫中，踩着腐植土前进。感觉在森林里，夜晚会从脚边开始出现。

突然，有狗向我吠叫，我看往道路的方向，早上那只红毛犬正摇着散发出光泽的尾巴。身旁的男子因为逆光看不清表情，他似乎有点喘。

「今天很早下班呢。」

男子踩入腐植土想要过来，微胖的身躯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千钧一发之际他稳住身体，「喂，我说你，就不能来扶我一把吗？」他带着责怪的语气说。

「对不起。」总之我先道歉，只要先道歉了，话题就会停止。我继续迈开步伐，男子也跟着我平行前进，他从林木间偷觑着我的脸，问着：「要不要走这里？」

「没关系，不用了。」在我这么回答几次后，男子抚摸红毛犬的头。

「瑞莲是只猎犬喔。」

他的声音里含有令人不舒服的语气，我停下脚步。

「你走那边的话我就让它去咬你喔。开玩笑的啦。」

一点也不好笑，他却晃着肚腩大笑。红毛犬天真地伸出舌头，每一次呼呼吐气时都隐约可见白色的利牙。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很热吧，要不要到我家喝杯啤酒？来嘛，过来这边。」

粗壮的手指挥着，我的太阳穴瞬间发寒。好可怕。但我还是不要开口惹怒他比较好，只要离开森林就是住宅区了，有其他人在，他应该不会做出诡异的行为。只要一路上和他闲聊，想办法拖延时间走到那里，总会有办法的。

正当我想要回到道路上时，红毛犬倏地抬起头，穿着白色服装的人跑了过来。

「朔少爷！」我高声呼唤，红毛犬对我的大喊产生反应，狂吠起来。男子一边轻浮地笑着，一边拉紧红毛犬的牵绳。

「那，下次见。」他正想离开时，赶过来的朔少爷制止了他，「请留步。」整理好呼吸之后，朔少爷笔直地看着男子。

「她做了什么吗？」

「没有，我们只是在聊天。」

「不过她很害怕。」

男子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想和她闲聊而已。」

「一边发情一边闲聊吗？真有两把刷子。」

「什么？」朔少爷的话让男子变了脸色。

「你以为没有人发现吗？这一带可是充满了浓烈的气味，你想任凭己意玩弄她的、充满欲望的气味。她是我的员工，可以请你不要将性欲发泄在她身上吗？你每天早上都为了等她而出门散步吧？我是不知道你从哪里开始注意到她，不过你要是再骚扰她，我就报警了。」

男子的脸红得发胀，然后变得阴沉。

「你这是故意找碴，我要告你诽谤！」男子喷着口水怒吼。

「那是你的自由，只不过这里是私人土地，你这样会变成侵入住宅罪喔。」

朔少爷淡淡说道。

「全部都被监视摄影机拍下来了。」

很明显地，这么一句话就让男子面无血色。

「她离开之后你……」

「我知道了！知道啦！」男子大叫着打断了朔少爷的话。「我不会再进来这里了。我不知道是私人土地，对不起。我发誓，不会再来了。」

男子慢慢地往后退，朔少爷向他伸出一只手。

「保险起见，可以要一张名片吗？」

男子露出绝望的表情，慢吞吞地从屁股口袋掏出皮夹，从中抽出一张名片。接过来的朔少爷静静地笑了。

「真是不干不脆的人呢，这不是你的名片吧。」

在夕阳余晖照耀下，朔少爷的茶色短发闪烁着金色，肃穆的侧脸有着令人敬畏的神情，男子自暴自弃地拿出自己真正的名片。

看着男子和红毛犬离开之后，朔少爷带着我回到洋楼。他让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从二楼拿了瓶酒下来，上面贴着像是手写的标签。

「你可以喝酒吗？」

「一点点没关系。」

「这可以舒缓紧绷。」他这么说，将粉红色的浓稠液体倒入玻璃杯后，再加满气泡水，有着蕾丝花样雕刻的骨董玻璃杯「啵啵啵啵」地冒出小泡泡。甘甜，又带有如花般的芳香，脑海中染上整片浅桃色，感觉连呼气都有香味。

「好像花蜜。」

「这是德国三百年前制作的利口酒，采用天然植物为原料，完全不加香精和色素。」

对话中断。「等你镇定下来之后我再叫计程车。」朔少爷一脸歉疚地说。

「没关系，不过朔少爷你也说谎了呢。」

我发觉打从在森林时我就不再称呼他为「老师」而是「朔少爷」，不过我没有修正回来。

「你是指监视摄影机吗？」

「对，一听到监视摄影机他的态度就变了，他在森林里做了什么？」

「他在自慰，就在和你说完话之后。不过我想说出来的话他很可能恼羞成怒，所以话到一半就收回了。」

我思索着合适的言词和反应，最后只说了：「这样啊。」

「不过他将你当成发情的对象，也代表你现在看起来已经是有生殖能力的健康之人了，虽然这大概称不上安慰。」

「对呀，根本不成安慰。」

会插话吐槽的新城不在真让人伤脑筋，我决定啜饮一口如花般的饮品后忘掉这件事。

「明天起可以搭乘大众运输，虽然公车只到斜坡路入口。」

「是因为我变健康了吗？」

「是呀。」朔少爷点头。

「据说狗呢，只要闻了其他的狗撒尿做的记号就可以知道很多事。例如那只狗的性别、年龄、健康状态、吃过什么东西、是否在发情期。气味就是资讯，不会有所隐瞒。」

朔少爷张着没有焦点的双眼说。

「为什么人类会想要隐藏欲望呢？连对自己都要说谎。」

经纪人和刚才的男子，他是在说谁呢？或许那两人都是吧。

「一定是因为……」我轻声说。

「他们的心中有一座森林，在深入林中埋藏欲望时，连自己都迷路了。」

朔少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个人的心之森林大概没有善与恶，而是明亮并充满了美好的香气吧。

「如果可以不需要隐藏欲望，原原本本地接纳就好了，但或许是为了追求类似理想的目标，而开始说谎。」

「像是美的意识之类的？」

「对。」

「我倒是觉得不需要活得漂漂亮亮也没关系。」

这么说完，他在自己的杯子里倒入利口酒，舔舐般直接啜饮着原液。

我看出去，菜园彼端的天空是深色的粉红，上方的天空还残留着蓝，云层是淡紫色，简直是梦幻景色。

「朔少爷，玫瑰色。」我这么说完，他眯起了眼睛，「真的呢，像是倒入了粉红酒一样。」

「真奇妙呢，你经常看见的爬藤玫瑰应该是深红色的，但为什么你会把这个颜色形容为玫瑰色呢？」

「这么一说真的是呢，同样是玫瑰也有很多种颜色。不过大概就像明明有绿色的柠檬，但说到柠檬色还是会先想到黄色一样吧。」

「人对美丽的看法一定也是这样。」朔少爷轻声道。

「在脑海中有着某种自己认定的形式。」

形式，我思考着。我有爸爸也有哥哥，但他们都像是徒有其名的空洞般存在。在那空洞中只有期待不断膨胀，最终没能开花便枯萎消逝。

我和男性相处时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心绪平静，这种感觉很奇妙，但又像胸口塞满了棉花般轻飘飘，也许是花香让我醉了的关系。

我被柔和的睡意缠绕，默默地看着玫瑰色的夕阳。

第一卷 5 Spicy Note

每一次雨淅沥哗啦地落下来，傍晚就会越来越舒适。

夏季间抽高的杂草，上头的露水沾湿了鞋子，我在寂静的空气中走向洋楼。穿过森林时身体还是会一阵紧绷，不过牵着红毛犬的男子不曾再出现过。

早上只穿短袖，开始会觉得有些凉意，我将手伸向叶间洒下的透明阳光，手臂因为通勤和菜园的工作而晒成了小麦色。

这都是因为朔少爷讨厌市售防晒乳的味道，他毫不间断地提供我香草香味的驱虫喷雾、皮肤晒到发热时擦起来很舒服的化妆水、对修复紫外线损伤很有效的胡萝卜浸泡油等夏日保养用品。不仅如此，最近他大约一个星期就会调配一次头发及脸部保湿用的泥膜给我，「要做好预防夏日干燥的保养。」朔少爷这么说。但就只有防晒乳，像是连它的存在都不承认一样，默不吭声地无视。

多亏那些保养品，我才能在皮肤不干燥粗糙、不长黑斑的情况下，晒出均匀的小麦色。

记忆忽然闪现。

我在追着某个人的背影。那是还很年幼，背着过大的黑色书包的哥哥，他指着高大的向日葵，像是烤好的松饼般的肌肤，散发出混杂着太阳与汗水的味道。他转身，向脚步比较慢的我伸出手。

已经忘得干干净净的回忆中的脸，让我停下了脚步。

我以为他一直是个封闭在自我世界里的人，那是被戴上眼镜以后的印象复写的记忆。不知从何时起，哥哥不再看着家人的眼睛，不久后连口都不开，只对电子萤幕产生反应。偶尔从门缝间窥见的手臂又细又瘦，白得近乎透明，因此我以为他一直是如此苍白。

原来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光。是我这被晒黑的肌肤让我回想起来的吗？我将鼻子靠上去闻，但还是闻不出自己的味道，只有驱虫喷雾中香茅清爽的香气。

假如他也能过着这样的生活，结果是否就会不一样了？

脑海中浮现想了也没用的假设，我急忙仰头看着上方。早晨阳光包覆下的森林很安静，我吸了一口带有青苔与泥土味的湿润空气进入胸口，枝叶上四处可见青绿色的壳斗科果实。是橡实吗？或许也有栗子树。发现自己很期待接下来的季节，让我松了口气。

我将包裹全部放进购物袋中，推开老旧的大门。像在数着踏响石板的清澈声音般往洋楼走去时，源叔从菜园走过来。

「早安，小姑娘。」爽朗打招呼的源叔棉布手套上已经沾满了泥土，夏季期间源叔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早，在中午之前就几乎将工作做完了。他提起装在篮子里堆成小山的通红番茄。

「这个你可以帮我想办法吗？」

菜园里还有许多番茄，不是正在茂盛地由绿转红，就是一朵接一朵地开着黄花。

「早安，还真多呢。」

我接下沉甸甸的篮子，番茄多到吃不完，那就趁着刚转红时，熟成煮成酱装瓶，储藏室的架子已经有一整排被大红色的瓶子塞满了。

「夏天时它们很努力地结果，我想也差不多该让它们结束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收成，我要让它们保留过冬的体力。」

「我以为番茄是一年生植物。」

以前妈妈在阳台的花盆中种过细弱的小番茄。

「那是因为番茄很不耐寒，不过这个城镇吹着温暖的海风，它们又很健壮，只要细心照顾明年还会再结果。是不畏艰难，好吃的果实喔。」

源叔将头转向菜园，温柔地眯起眼睛。每当谈及植物时，他都像疼爱孙子的好爷爷一样。

我想起朔少爷所说的「夏日干燥」，或许对朔少爷来说，我就像园子里的植物，我感觉到自己被细心照顾。

当我噗哧一笑时，源叔的眼角挤出了鱼尾纹。

「小姑娘，你现在变得很健康了呢。」

这是好事，他点了好几次头。

我看着源叔踩在石子路上回到菜园的背影，心想，希望我也能在这里过冬。

原以为这是和平常无异的早晨，但洋楼的门一关，瞬间就迎来紧绷的异样感。

莫名的寂静，彷佛走廊、天花板和墙面都陷入了沉默的闭塞感。我呆立在玄关，几秒后才发现空气不流通。

大概是因为平常朔少爷都会一大早就开窗通风，但是今天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天沉重的热气，凝滞混浊。

每天早上都会放在餐桌上的纸条也不见踪影。

厨房在我昨天整理之后，也没有其他人使用过的痕迹，流理台已经完全干了，冰箱里的食材也没有人动过。虽然专注在工作中时，朔少爷不吃东西也是常有的事，但我心中有股不寻常的躁动，我打开后门的门，朝菜园大叫。

「源——叔！」

源叔站在茄子植栽旁，一脸惊讶地转头。

「哎唷，怎么啦？难得你会这样大喊。」

「你今天有看到朔少爷吗？」

「没有。」他搔了搔胡碴，「他昨天和吵死人的新城出门了，会不会是还在睡觉？」

对喔，昨天朔少爷说要去协助新城的工作，所以让我提早离开，也许他出门后还没回来。只是从来不曾发生过这样的情况，我无法想像如动物般敏感的朔少爷会睡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

虽然我的嗅觉不如朔少爷敏锐，耳朵也不是特别灵敏，但从肌肤可以感受到这个家中没有朔少爷的气息，或许是因为我每天都会整理的关系。

我走上二楼，穿过摆满了无数香料瓶和机器的工作室，敲了敲寝室的门。

没有回应。我轻轻打开，铰链发出叽咿声。该上油了，我心想。

寝室里寂静无声，床上没有一丝绉折。

果然，我这么想着，愣在原地。我环顾这个狭小的房间，房内只放了一张用来代替矮桌的木椅和单人床，连窗户也没有，只是提供睡觉所需的黑暗，朴素的房内空无一物。昨天我整理好的床依然保持原样，安静无声。

我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拨出号码。我从不曾打给朔少爷。电话不通，铃声响都没响，他关机了。

我思考了一下，拉开薄被，为了让自己冷静，我必须做点什么。我穿过工作室，从二楼的其他房间走到阳台，晾晒枕头和薄被。有点勉强地将床垫也搬过去，用薰衣草细枝轻轻拍打除虫。天空很蓝，天气很好。

回到一楼时，听见了笨手笨脚打开物品的声音，新城正奋力和上下提拉窗搏斗。

「早安。」

我出声打招呼，他狼狈地看着我。

「请等一下。」我从房间末端依序打开窗户，风吹进来，家里的空气有了些微改变……我还没空这么想，新城就点起了烟。

「你都还来不及换衣服，真是抱歉噢。」

他斜眼瞄了我一眼，难得地说了不寻常的话。我忘了换上工作用的衬衫洋装和围裙了，我果然很惊慌。「不会。」我深吸一口气。

「我联络不到朔少爷，你有头绪吗？」

新城移开了视线，发出无法辨识是「啊」还是「唔」的声音，他反向坐在餐桌椅上，下巴抵着椅背，轻佻地笑着，「要不要来吃早餐？」

「少了雇主的指示就不端茶给客人喝了吗？」

新城一脸受不了地搔着头，他抬眼看着我。

「你要冷静听我说喔。」

「好，我很冷静。」

「朔被警察抓了。」

嘎吱，新城的椅子发出摩擦的声音。

「你真的很冷静呢，一香小妹。」

我在大锅子前咕嘟咕嘟地煮着番茄糊，来到厨房的新城这么说。他擅自切了前天朔少爷烤的迷迭香起司面包来吃，朔少爷很擅长揉面团。

「哦，这个不用抹任何东西就很好吃了呢。你在煮什么？」

「番茄酱。」

我在锅中加入红酒醋，将孜然籽、芫荽籽、芥末籽放在研磨钵中捣碎。

「哦～你会做番茄酱啊。」

「对。」我边动手边回应，这是之前从朔少爷那里得到的食谱。

「朔少爷曾说味道太强烈了，要我趁他外出不在时做好，今天刚好是个好机会。」

「这种时候你还是如此认真呀。呜哇，气味真的刺到眼睛了。」

新城这么夸张地说着，离开了厨房。但因为他还将面包连同砧板、菜刀一起带走，于是我阻止他：「那可不是点心。」结果他回道：「那你帮我煮颗蛋之类的吧。」无奈之下，我煮了蛋，再切碎叶菜，用番茄和茴香及鸡胸肉做了沙拉。番茄酱加入香料粉后，必须再煮约三个小时入味。

我决定也休息一下。最近朔少爷会将早上鲜摘的茉莉花这种白花和绿茶一起冲泡，在又甜又香的早晨，柔和地笑着说：「这才是真正的茉莉花茶唷。」我不这么做，改以柑橘香味的香草泡茶，香草水润的香味能够安抚心中纷乱的不安。

——香味是再次启动的开关。

朔少爷曾经这么说过。据说有实验结果显示，让受试者闻了水果或植物新鲜的香气之后，不安和疲劳的数值都降低了，香气可以唤醒因为惊吓或压力而陷入当机状态的大脑。

刚才在菜园摘香草时听新城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源叔嚷着吵死了，跑到树木园的木屋去了，他似乎毫不在意朔少爷至今未归的事。

昨天傍晚，两人走在东京都内大学附近的林道，那条林道一直通往学校的后门，是校内相关人士用来通勤的道路。到了枫红时期，整排的银杏树会转换成壮观的金黄色，成为情侣们散步的好去处。不过现在还没什么人，暑假刚结束，学生也还不多。

新城在寻找失踪的二十三岁女性，名字是美结，委托人是她的父母。根据他们的说法，美结小姐这几个月频繁外宿，也开始打扮自己。他们家似乎家教很严格，在父母质问美结小姐之后她就离家出走了，这是两周前发生的事。

「总之呢，我想大概是发生不伦关系之类的吧，但又不能告诉父母。」新城把烧短的香菸按在土中熄灭，一边这么说。要是被源叔发现，一定会杀了他。

「只是离家出走两个星期就要雇用侦探，我本来还想说会不会过度保护啦，结果好像是已经有人来提亲了，所以希望在出事前将她带回家。这个年代还有这样的家庭啊？反正呢，费用还不赖我就接下了。」

美结小姐是大学的行政职员，从一星期前就开始未告假缺勤。她是位个性认真的女性，周间一整天只会来往于家中和职场；假日也是和女子短期大学时代的朋友出游，或是前往国中开始持续到现在的书法教室上课。新城推测她的对象是职场上的同事，想靠朔少爷的嗅觉锁定目标，于是两人埋伏在美结小姐通勤时会使用的道路。

据新城所说，当他接到外遇委托，在无法锁定对象的情况下，经常会借用朔少爷的能力。具有肉体关系的男女身上会沾染对方的体味，或是女方使用的化妆品、香水味会附着在男方身上，只要朔少爷的鼻子出马，就能够正中红心，剩下的只是搜集证据，或是来个现场人赃俱获即可。如果只是一味地跟踪，有时候会被跟踪对象发现，但借用朔少爷的嗅觉就可以一口气锁定对象，工作也可以早点结束。更重要的是，朔少爷闻得出要去见有肉体关系的对象时的兴奋气味。

在林道间来回踱步几次之后，朔少爷停在了银杏树的阴影处，他瞄了一眼在大学校园建筑旁说话的女孩子们。

「虽然极为稀薄，不过从她们身上传来味道。还有那边也有。」

林道的另一端是街友的纸箱屋。要找街友还是女大学生？烦恼之后两人决定兵分两路。

「要是让他去向女大学生问话，一定会闹成变态骚扰事件。」新城自言自语着。

其中一名女大生身上有美结小姐借她的手帕，她在厕所贫血时美结小姐曾帮她擦冷汗，她想要还给美结小姐所以带在身上，女大生这么表示。

同一时间，朔少爷则和街友们打听，因为传来笑声，他们似乎聊得很开心，新城也就放心交给他了。可以看到一名街友从纸箱屋中不断拿出肩背包或后背包，朔少爷指了指其中的一个名牌包。

这时不走运的是，刚好有警察路过。

「我心想大事不妙、跑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听说学校这阵子发生了好几起偷窃案。」

据说朔少爷很肯定地告诉警察，街友手上的包包不是偷来的赃物，那些东西全都散发出曾被丢在地上或垃圾场的气味。只是他说，这一个或许是熟人的东西，所以想拿走很可能是属于美结小姐的包包。

「结果，就吵起来了。」新城叹了口气，「而且包包里还放着胸罩和内裤，于是朔就和街友们一起被带走了。」

「可是……」

「还有，我完全忘了一件事，我让他带着委托人给我的美结的背心小可爱。你想想，他不是说过接触过皮肤的东西比较好吗？结果那是上面有蕾丝，看起来就像内衣的小可爱。」

「那不就……」

「嗯啊，被误认为是内衣大盗了。」

新城用力地搔着头，「真的太热了。」他站起身，踩着源叔刚拔完杂草的土地往后门走去。

我在脑中边念着柠檬香茅、柠檬马鞭草、柠檬香蜂草、柠檬薄荷，边摘下有柑橘气味的香草。

每当拔下水嫩的叶片，就会迸发出清爽的香气，我祈祷着这股香味可以稍微拂去朔少爷的灾难，在天气晴朗的菜园中弯下了身。

我将泡了香草茶的茶壶和新城的轻食端到餐桌上，急性子的新城狼吞虎咽地马上扫光餐盘。

厨房飘来混合了香料与酸味的浓郁气味。

「总之，只能等了。对方是警察，胡搅蛮缠也不是办法，警方内部也是有对我们友善的刑警，只要他出面应该很快就摆平了。」

「有可能会搜索这里吗？」

新城偏了偏头。

「这个嘛，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

我喝了一口淡黄绿色的香草茶，因为口中又干又涩。

「那些内衣裤是美结小姐的吗？」

新城停下了撕扯面包的手。

「我想，应该是吧。总之我趁乱拍下了包包的照片给委托人确认过了，看来是美结小姐的东西没错，这样的话，内衣裤也很有可能是她的东西。她可能卷入了什么社会案件中，所以我已经和警方报备过了。」

微妙地欲言又止的感觉。

「你之前说没有报案对吧？有什么应该先收起来以防万一的东西吗？」

「啊……这个嘛……」

心不在焉的反应。「份量不够吧，我来煮点义大利面吧。」我正要离开座位准备时，新城小声说道：

「朔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如果那是美结的内衣裤，不管她是自愿还是非自愿脱下，她当下会处于怎样的状态？但是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才被拘留这么久。」

「你很担心他吧。」

「蛤？」新城勾起嘴角笑了，「我是想说他应该已经受不了那些笨蛋搜查人员了吧，他个性那么差，感觉会给他们找很多麻烦。」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却又接着张开了口。

「毕竟，我认识他很久了。」

喃喃说完这句话后，他陷入沉默。不说话的新城有点可怕，那是和朔少爷不同，有着粗暴气息的可怕。朔少爷的可怕，该怎么说，是怕被他看穿的可怕吧？一旦被那迷离的带灰目光盯着看，感觉就像全身赤裸着被带到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一样。

「我去泡咖啡。」「啊，先不用。」新城伸手拿了我的杯子喝起了香草茶，我离开位子拿出新的茶杯。一坐下，新城就点起了烟。

「我和他以前住同一个社区。」

他缓缓吐出白色菸圈。

「幼儿园也同一间，他从那时开始就很怪了，平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张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和他说话他只是不断发呆，要是推他，他就会一直倒在地上。午餐也是，老师不喂他他就不吃，总之不下指令他就不会动作。我们一开始会捉弄他，但久了没有刺激感，就停手了，他总是待在教室一角完全不动。」

黑色的眼珠盯着飘飘袅袅的烟，像是那里画有过去的某些事物。

「在社区里见到他时，也总是坐在楼梯上发呆，我也和他一起坐着。那是栋墙面单薄的建筑物，坐在楼梯可以听见各个屋子传来的生活杂音，如果集中精神在声音上，感觉自己就会消失，只剩下耳朵跑过走廊，『砰砰砰』地开门进入不同的房子一样。我想他也是这样沉浸在幻想中吧，不过大人们似乎认为他有智能障碍，小学时好像是念特殊班，他的教室离其他人所在的校舍很远，是所有学年一起读的别馆教室。」

我想像着小时候的朔少爷，不过和现在没有什么差异。茶色短发、眼神迷离、安静的男孩，加上宽松的白衬衫，只有声音想像不出来。

「我不知为何很在意他，有时候会去找他，偶尔会一起回家。忘了是不是杜鹃，我跟他说这个可以吃、让他吸了花蜜以后，从此他就一直到处拔叶子或花，就算叫他别再拔了他也不听。变成这样之后，我就只能靠蛮力拉他回家。这样的他有一天，突然开口说话了，滔滔不绝没有任何停顿，也叫得出我的名字。不只如此，他的记忆力莫名地好，幼儿园的事几乎全都记得，功课也完全没问题，所以就转到我们班上了。」

「突然之间吗？」

「大概是出现什么契机吧，开关被打开了。我在想会不会是之前资讯量太庞大，处理不来的关系。」

「资讯？」

「气味的资讯。想想看，眼睛没办法将所见的一切都记下来吧，会在无意识中屏除可能不需要的东西，其他的感官应该也是这样吧？他的嗅觉可是好到堪称异常的程度。等到大脑终于有办法整理不断涌进的庞大资讯后，才开始能够输出，我是这么想的。你想，现在有时候不是也会这样吗？太过专注在味道中，结果意识不知神游到哪去。在社区的楼梯上，我以为他和我感受到的是相同的世界，但其实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我想起朔少爷的银框眼镜，那副在和客户谈话时会从胸前口袋拿进拿出的眼镜。说不定，那是用来切换嗅觉和视觉的工具。

「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记不住别人的长相，就算给他看照片也判断不出来。他啊，就算是超近距离也几乎不看别人的脸，有时候会因为先接收到气味资讯，导致没办法充分接收视觉资讯。」

他看着我的脸嘲讽一笑，「你想啊，他之前不是说女人不是看脸的吗？」

「那是……」

「因为他对人的长相没有兴趣的关系吧，对他来说相较于嗅觉，视觉是太过不可靠的感官。不过呢，自从他开口说话以后，就变成一个和普通人没两样的孩子。」

新城在「普通」两字刻意放慢了速度。

「不过，有个问题。」

「问题？」

「嗯，虽然对他来说大概不是什么问题。他可以闻出别人在说谎的味道，就算是无伤大雅的谎话他也会揭穿，不带任何恶意地直指对方的真实想法。虽然他现在个性别扭，有明显的意图也会有恶意，不过小时候天真无邪的直话直说总是很伤人。不用多久他就被同学排挤，老师也讨厌他，所以就拒学了。」

拒学这个词让我打了个寒颤，若是朔少爷应该会察觉到我的变化，不过新城点起第二根菸继续说道：

「我也觉得有点不舒服，本来安安静静的家伙突然变得很聪明让我害怕。老实说，我开始躲他，这个态度他也感受到了，就算不说出来他也能明白别人的状态，不管是身体状况或是情绪，但是他的状况别人却接收不到，无法理解。」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一脸好想喝咖啡的苦涩表情。

「因为他什么都不说。」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阵沉默之后，「该说是长期忽视，」他勾起嘴角说。

「还是弃养？因为很久没有声响，担心的邻居报警之后，才把他从堆满垃圾的屋子里救出来。他爸一年前去找情妇之后就不再回家，妈妈积欠了超过半年的房租还丢下他逃跑了。听说被发现的时候，他的体重只有十五公斤，那时他都小学二年级了。」

心脏痛得有如遭细金属刺穿一般，呼吸越来越困难。新城锐利的双眼皮眼睛窥探似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不说声『太过分了』吗？女人都喜欢同情吧。」

新城的表情奇妙地紧绷了起来并笑着。

「他并没有受到拳脚伤害，他妈好像只是装作他不存在而已，无视他，当作没有这个人。她大概是有很多不想被看穿的心事吧，明明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就是因为有血缘关系。」

「蛤？」烟雾从新城半张的口中飘出。

我没有回应，我没有办法再深入说下去，丢下孩子不管真的很过分，如果我能这么说就好了。但我也是一直装作没有看见，长时间关在房间里的哥哥毫无疑问地是我的家人，可是我和远亲说谎，对朋友也隐瞒他的存在，和他有血缘关系让我感到羞耻。我根本没有资格责怪朔少爷的父母，因为如果我是他的家人，说不定我也会拒绝朔少爷的存在。

「之后朔少爷怎么样了？」

「听说被送到育幼院去了，这对还是小孩子的我来说，感觉就像他去了国外一样遥远的地方。」

「你去找他了吗？」

新城突然撇开了头，「算是吧。」他把脚跷在餐桌上，坐着两脚椅摇来晃去。

「在我自行开业之后。正因为我做的是征信业，所以，怎么说，要找到他很简单。他成为了调香师，孤僻的感觉恰到好处，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他倒是记得我。似乎是一眼，不，一闻就知道了。」

「味道不会改变吗？」

「当然是会随着生活环境和身体状况不断在改变，但听说和基因一样，有某些体味是属于基调的味道，虽然我想只有他才闻得出来。那时候他在大公司里工作，制作洗护用品或止汗剂之类，大众导向、大量生产的香味。说是调香师，但据说日本很少有香水的需求。我曾听他抱怨还要做消费者测试，用来判断那是不是一般人会喜欢的香味。」

「感觉朔少爷会得到满分。」

「那是不可能的，最多就到八、九十分。听说不管是多好的香气都一定会有一成的人表示不喜欢，世上没有人人都喜爱的香味，但是却有每个人都讨厌的气味，像是老人味、粪臭味，或是不干净的臭味等等。当时我心想，真的假的？会不会是有人在说谎？就像没有百分之百的真相一样，不是也有偷偷喜爱粪便臭味或腐败气味的人吗？」

「有必要说谎吗？」

「我哪知道。」新城伸了个懒腰。

「谁管它有没有必要。但是呢，说谎的家伙一定有秘密，而秘密可以赚钱，所以我就邀请他开始了现在的工作。事实上，有很多的人渴望奇怪的味道，这点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越是心怀秘密的人付钱越爽快，对我来说，朔是只下金鸡蛋的母鸡。」

「你敢当着朔少爷的面前说吗？」

这么一问，他戏谑地笑了。我已经知道他不会继续回答了，因此开始收拾餐盘，新城也难得地拿着切面包的砧板到厨房，将剩余的面包盖上保鲜膜。说这么多，或许他也因为内心不安，而希望和其他人一起待着。我把热水壶放到瓦斯炉上，边洗盘子边问：

「朔少爷要接受警方讯问吧？长时间面对人群他受得了吗？」

「是啊，气味问题。」

「朔少爷真的无法忍受他人的味道吗？」

「我想要看人，不过他曾说过『很吵』。」

「很吵吗？」

印象中之前听过，他说「你的体味不扰人」。

「他可是连切花后，花朵渐渐枯萎的气味都很介意的人喔。无论怎么做，他都会接收到人的情绪和身体状况的变化，我猜大概就像和藏不住喜怒哀乐的人相处会很累那样差不多的感觉吧，要是对方说话的内容和表情相反，要逐一应付麻烦死了，人数一多简直就会被榨干。他曾说过，在育幼院的日子很痛苦。」

我将新城专用的深焙咖啡豆倒入磨豆机，朔少爷嘴上说给新城喝即溶咖啡都嫌浪费，却从来不曾忘了补咖啡豆，明明他自己又不喝咖啡。就连善于看穿谎言的朔少爷自己也会说谎，他隐藏了很重视新城的想法。我心想着，世上不可能有不说谎的人；也想着，还是开始会说谎的朔少爷比较好。

「希望他能够至少睡一下。」

我喃喃自语，突然想到床垫还晒在阳台没收，于是关掉炉子的火，我说：「可以等我一下吗？」就往楼梯跑去。「喂！」背后传来新城的声音。

「你要去二楼吗？」

「我晒了枕头之类的东西，太阳晒久了热气会积在里面。」

「咦？你进去他的寝室？」

「只是去换床单而已。」

我以为他在取笑我，所以自己先笑了，没想到新城一脸严肃，他以手指玩着散漫敞开的衬衫衣领，「哦～」说完，转身就往会客室走。

「我要睡一下。」

会客室的门关上。

隐约可以看见他盖在长刘海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将煮好的番茄酱倒入调理机搅打，然后煮到收汁，装进消毒过的罐子中。打扫结束之后就无事可做了，我不断做着罐装食品的标签。

太阳西下时，新城终于从会客室出来了。他似乎真的睡了一觉，衬衫的绉折比平常还多，头发夸张地乱翘。

「收到联络了，我去接他。」他大步往玄关走去。

「也带我一起去。」

我追上去。「好是好，」他一脸不悦，「不过他们可不是什么吃素的喔，是一群肌肉男。」

「毕竟警察平常都有在锻炼嘛。」

「不，我是指这里。」新城用食指指着太阳穴，「我要是犯人，绝对不想被那些充满压迫的家伙逮捕。」

新城快速转动着方向盘离开森林，驶入高级住宅区，开在高速公路上时也是，速度快得无法开口说话。他似乎熟知小巷道，虽然是傍晚，但并没有塞在车潮中，马上就抵达了东京都心的警察局，那是给人散发黑色光芒印象的建筑物。

我跟着新城往内走，脖子肥短、粗壮的男子忽然从厕所走出来，他穿着布料带有光泽的老旧西装。新城连忙跳开让出道路，低下头：「啊，木场警官！今天辛苦了。」

「噢，新城，还真早呢。你和这位女客又干了什么好事吗？」

「才不是——只是被扯进来而已。」

语气突然变得轻佻的新城微弯着腰，往他称作木场的男子靠近，他就是新城口中友善的刑警吗？

「很难说喔。话说回来，既然跟小川朔有关，你也早点通知我啊，这样我就可以借一下他那跟狗一样灵的鼻子了，白白放着他一个晚上没事做也太浪费了。他和那些流浪汉一个一个被带进来，说是内衣小偷嫌犯！不过他确实是个变态就是了。」

他洪亮地大笑着。

「木场警官，因为你的手机打不通啊。怎么啦，是大条的吗？」

「干嘛，想探听情报啊！反正一言难尽啦！」

木场用刚从厕所出来还湿湿的手「砰砰」地拍着新城的背，根本就是被当成手帕，新城虽然在意，却仍然乖乖地维持着低姿态。

这时候，一个白色的人影在灰色的廊道上朝我们走来。

是朔少爷，我吞了口唾液。他面无表情，我瞬间脸色发白。

我边喊着「朔少爷」边跑过去，他依然面不改色微微点了头。站在他身后、穿着制服的年轻男子毫不掩饰惊讶的表情，粗鲁问道：「保险起见，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不需要回答。」朔少爷轻柔平静地说，藏青色的嗓音有些干哑，让我很难过。

「又来了，你这个人齁……」朔少爷像猫一样，动作敏捷地避开了木场想拍他肩膀的手。

「还是一样不理人呢。」

年轻男警官向豪爽大笑的木场咬耳朵。

「噢，对呢，他什么都没和你说吧？啊～不过呢，他的鼻子是真的灵。有一年，东京都内有四成被遗弃在置物柜里的尸体都是因为他报警才发现的，还说从车站外就能闻到死后不到一个小时的婴儿臭味，完全不是普通人。明明之前被怀疑过好几次还是不断报警，最近倒是突然无消无息了，怎么啦？」

朔少爷仍然是面无表情，无法分辨他究竟是有听见还是没听见，带着灰色的眼神失去焦距。

「他累了啦，那今天就先到这边。」

新城讨好地笑着快步带朔少爷离开，木场和男警官跟在后方。

「新城，」木场的手插在口袋里低声说。

「小川身上那些内衣之类的先放我们这边，听好了，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说『之类的』，意思是包包里还有找到什么吗？」

木场无视新城的提问，突然用力抓住朔少爷的手臂，粗壮的手指掐进了白色衬衫中。

「喂，野狗，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趁早说。今天就先让你回去，不过那个包包上只有流浪汉和你的指纹，要是找不到那个女人，你就是被怀疑的对象。」

朔少爷还是没有反应，他像个玩偶一样被抓着手臂也不甩开，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朔少爷。」

声音响起。

——香味是再次启动的开关。

我挤进朔少爷和木场之间，在朔少爷的鼻尖张开手掌，从菜园采摘的香草和香料的气味应该渗进皮肤里了。

带着灰色的眼眸深处，瞳孔开始游移，朔少爷的薄唇微微地颤抖，稍稍地笑了。他弯下身，在我耳边小声说：

「一香小姐，对不起喔，让我摸一下头发。」

朔少爷的手快速撩起我的马尾，靠近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嗅闻。

时间停止了。朔少爷白皙端正的额头近在咫尺。

朔少爷的唇轻轻碰了我的头发之后张开眼睛，从胸前口袋拿出银框眼镜戴上。

「茉莉花差不多要开了，回去吧。」

我彷佛看见了在夜里飘香的纯白花朵。

朔少爷环顾惊愕地呆立在现场的我们，说声：「先走了。」就步出警察局，我急忙和新城一起追上去。

朔少爷在车门边等着，新城碎念：「受不了，你这家伙，是怎样啊！」打开了车门。

我们正要上车时，背后传来了大吼声：「小川！」木场踩着重重的步伐走来。

「下次可以拨点时间私下见面吗？」

「请和他联络。」朔少爷用眼神指着新城，新城耸了耸肩坐进驾驶座。

「啊，对了。」

朔少爷靠近木场，悄声说了几句。瞬间，木场抱着肚子笑了起来，他转头向站在警察局前偷偷观察着这里的男警官大喊：

「喂，松岛，他叫你不要太常去风俗店找小姐，你好像感染了念珠菌！」

男警官的脸色大变，即使从远处也看得出来。

「我说你，不要去挑衅人家，下次会被加倍报复回来。」

「只要你不出错就没有下次了。」

「喂！这次出错的人是你吧！」

「当我和街友们与警方争执时，是谁和女大生聊天聊到浑然忘我？对了，那个手上有美结小姐手帕的学生在说谎，那不是她借来的，她大概是偷走了整个化妆包。」

「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啊？她搞不好是窃贼啊。」

「因为和这次的委托案没关系，而且她对于随身带着偷来的东西这件事展露出亢奋的情绪，为了这股刺激感，她还会再下手的，总有一天会被抓。」

「这种事你应该马上告诉我的！」

车子一发动，他们两人就不停地你来我往。新城每大小声一次，车速就加快，窗外的景色呼啸而过。我虽然害怕，但提醒他注意开车也是件可怕的事。

对话终于告一个段落，我出声询问：「朔少爷，你的身体还好吗？」

「味道太浓，让我受不了。」

我们的眼神透过后照镜交会。

「……是因为街友吗？」

我想起长时间没有洗澡的臭味，哥哥的事在脑海中闪现，我敛下眼。

「每个人认定的恶臭都不一样。」朔少爷说。

「一般人认为不卫生的环境会产生恶臭，但其实这无法一概而论。有时候体味和体垢是用来保护身体的，野生动物即使不洗澡也能保持健康，若没有一定程度的体垢，皮肤会因此变干燥，也会因为晒太阳而受损。比起街友，我更无法忍受那些警察自律神经混乱得一团糟的臭味，怀疑、威压、烦躁、疲劳……全都是压力。街友们的体味几乎没有压力造成的扭曲之味。」

「那我现在应该全身上下都是压力臭味了。」新城大声哀号着。

「可恶，委托案要泡汤了，竟然被警方半途拦截。美结怎么样了？」

朔少爷没有回应。

「死了吗？」

「血。」朔少爷说。

「包包底部有一件沾着血迹的女用衬衫。街友可能把其他衣服卖掉了，不过内衣裤和脏掉的衬衫大概是因为没有用途，所以就继续放着。」

「哦，血迹啊。」新城不甚惊讶地重复，「这样的话交给警方是正确的。」看来他们两人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状况了。

「不过，我想应该还没死。没有内脏的气味，血量也没那么多，大概是被强制脱下衣服时反抗而遭到殴打的程度。」

「……也就是说？」

「上面没有遭受强制性交的痕迹，虽然留有美结小姐恐惧的味道，但是没有精液及男性亢奋的体味。我想是为了让她没力气逃走，所以才脱掉她的衣服。」

「犯人是男的吗？」

朔少爷没有回答，他又透过后照镜看着我，「让你担心了。」

「不过一定要好好吃饭，空腹时承受压力会导致胃痛。」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觉得丢脸了，只回应道：「我以后会注意。」

「谢谢你熬制番茄酱。」

「目前正在放凉。」

「香料的味道帮了我很大的忙，无论是香水还是料理，加入香料都会让轮廓清晰呈现。」

我想起飘在洋楼内的植物香气，或许那座菜园保护了朔少爷远离世间杂味。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新城以疲惫的声音说道。「我讨厌外食。」朔少爷马上拒绝，然后暂时盯着窗外。

「脱掉美结小姐的衣服，并丢掉包包的人是男性。但是我还是有点不确定，因为里面混杂了非常大量的女性气味，还有，药物。」

「药物中毒吗？」

「真迟钝，我刚都给你提示了。」

朔少爷从鼻子哼笑了声。「该不会……」我从后座向前探身。

「犯人是美发师？」

朔少爷刚才摸我的头发这件事让我一直很在意，如果是想闻头发的味道，就凭朔少爷的鼻子不需要摸也闻得到。毕竟光是在车内交谈，他就知道我从早上开始便什么都没吃。

「也许你在新城那里工作会比较好。」

「请容我拒绝。」

「你说什么？喂！」

「新城，」朔少爷眯起眼睛，露出要将猎物逼到墙角的野生动物般的表情。优雅且冷酷，带着些微的刺，是平常的朔少爷。

「你打电话给委托人，询问美结小姐常去的美发沙龙。不是现在的，是之前的，身为过度保护的父母他们应该知道。」

「我才刚被施加压力说不要插手唉……」

「不快点的话就不能先下手为强了，照我说的做，我就陪你吃讨厌的外食，搞不好还能拿到泡汤的酬劳。」

新城在开心说着的朔少爷身旁无力地垂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的同时放慢车速。

青翠茂盛的行道树看起来很舒服，穿着打扮良好的行人牵着小型犬来来去去，那间美发沙龙就座落在这条闲静道路上，挂着法语写成的招牌，店内如温室般摆满了植物。

正面是整片的玻璃落地窗，从植栽间隙可以一窥店里的样子。

打开仿旧色泽的骨董风格大门，梦幻的铃声响起。

「不好意思，我没有预约。」

我这么说，不远处高瘦的男子走了过来，其他全都是女性店员。

「您赶时间吗？如果可以等三十分钟，之后就有空了。」

满脸笑容给人感觉很不错，看起来年纪和朔少爷及新城差不多，身上穿着合身的简单服饰；腰际的小包里插着多把剪刀，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闪耀着银色光芒。

我偷瞄了一眼身后，新城的脚卡在门缝间等待。

新城主张身为女性的我装成顾客的样子去探探状况比较好，而朔少爷应该正从门缝间飘出的气味确认对方是否为犯人。

男子也向新城露出笑容，然后看着我问：「两位是一起的吗？」牙齿白得像是漂白过。

「啊，对。可以让他在这里等吗？」

「好啊，当然可以。今天想做什么样的整理？」

嗯……我思索着如何回应，我根本没仔细想过。男子偏着头看着我的头发。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不是从不曾染过头发？您的发质很健康很棒呢，我摸一下喔。」

男子的手动了起来，我脑中闪过朔少爷说过的「血迹」这个词，一想到这双手将女性……我的身体就动弹不得。

哐当，铃声响了。

「请不要碰她。」

朔少爷熟悉的手就在我的面前。

「也不要再看着她了。」

「呃，这个……」

露出营业笑容的男子表情有些许僵硬，「可是这样就无法剪头发了。」

「我们不是来剪头发的，是想要请教你关于美结小姐的事。」

男子的表情依然没变，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快速地瞄了一眼背后的店员和顾客。朔少爷没有错过他眼神的飘移，「我们不打算报警也不打算闹大。」他以藏青色的嗓音，用不被其他人听见的音量说道。

「报警？」男子夸张地蹙起眉头。

「这位客人，我完全不懂……」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感想而已，你监禁了美结小姐对吧？」

男子不肯定也不否定，而且营业笑容依然没变。朔少爷拿下银框眼镜，呼出一口气。

「我没办法忍受这里的气味太久。」

这么说完，朔少爷凑近男子的脸小声说话。啊啊～男子的嘴唇微微开阖。

「她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柔和的笑容慢慢地爬满整张脸，那是宠溺，甚至带有性魅惑的，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微笑。我的背脊寒毛直竖。

「可是，她却随便在外面又染发又烫卷，最后还直接换去其他美发店。你懂吗？太悲惨了。我只是在她继续被其他人的手污染之前回收回来而已。」

「甚至不惜动用暴力？」

「我也没办法呀。她现在的健康状况很好，毕竟营养不良和卫生不佳都是健康头发的大敌，我每天早上都从让血液循环顺畅的按摩开始，很细心地呵护她。」

「这样子啊。」朔少爷面不改色地点头。

「对你来说她的价值在头发呀。」

男子的眼珠快速转动。

「可是，曾经受过伤的头发就回不来了，损伤没办法完全修复，所以我才会重新养发。相较之下，这位女性的发质真的非常完美。」

「不要看她。」

朔少爷将身体挡在我前方。「哦～」男子眯起眼睛。

「看来她是你的呢。」

朔少爷没有任何回应，他迅速戴上眼镜。

「你的头发也很有趣呢，这是天生的发色吗？要是再长一点会更好。」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

走吧，朔少爷这么催促着我。

「请问您从事什么样的工作？」男子挽留般问。

「调香师。」朔少爷回答，「若你想要顶级香味的发油请和他联络。」他指着新城，在柜台上留下名片。新城显现出露骨的厌恶。

离开店内，隔着落地窗回头看，男子依然保持微笑站在同一个地方。

「好久没遇到不说谎的人了。」

坐进副驾驶座的朔少爷喃喃道。

「不过是个怪胎。」新城不屑地说，「你不救美结吗？」

「这个的话，木场他们会做。我想她没有受到虐待，我只是有些话想问他而已。」

「你这家伙真的是……」新城大喊到一半，朔少爷一把抓住他的手，「给你。」然后在他的掌心放下一枚玫瑰金的戒指，上面镶着小巧的爱心，是个可爱的设计。

「这是美结小姐戴过的戒指，里面刻着交往对象名字的罗马拼音。虽然不知道是否为不伦恋，不过委托人为了亲事，想要隐瞒交往对象的存在不是吗？或许可以请他们把戒指买回去。」

新城的喉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你……在那样的情况之下，从哪里……」

「包包里面的内袋。那个男的，真的是除了头发之外什么都不要呢。」

「我不是在说这个。」

「之后要怎么做就交给你了，看是要卖掉还是要处理掉，都随便你。」

新城抓了好一会儿的头，打开窗户点起烟，车内慢慢地充满了烟雾。「夏季末的台风要来了。」朔少爷盯着逐渐暗去的天空轻声地说着，明明连一点风都还没有。

「真是功能强大的气象播报程式呢，什么时候来？」

「大概是三天后吧。」

「这样啊。」

新城将菸蒂压在放很久了的空罐里捻熄，然后从车窗往美发沙龙的方向丢出戒指。在越来越暗的空气中，玻璃落地窗的建筑物闪耀着淡淡的绿光。

「辛苦啦。」朔少爷将头靠在车窗上。

车子发动的同时，两台白色车辆驶进停车场，一台绕到了美发沙龙后方，用力打开的车门里走出一个壮硕的身影，动也不动地目送我们离去。

没有人开口。新城只是盯着车道开车，朔少爷闭上了眼睛。

我在脑海中反覆播放着朔少爷询问男子的话，我猜新城应该没听到。

——用这种方式占有她是什么样的感觉？

朔少爷确实是这么说了。

前往洋楼的道路越来越暗，就像是四周泼满了整片的黑。

第一卷 6 Citrus Note

在透明的阳光中，金黄色的小花飘落。

四散着香甜的气味，纯白的布上无声无息地铺满了花朵。在阳光照射下，树梢上的花是金黄色的，不过落于白布上的花却转成了可爱的橘色，是像串珠一样迷你小巧的花。

我的对面，抓着布头两端的朔少爷因阳光眯起了眼，我们张开的白布反射了日光，朔少爷浅淡的瞳孔和发色也都闪闪发光。秋日里的空气如同烤蛋糕一般甜美芳香，虽然对朔少爷而言一定是更复杂的气味。

「喂！这太不公平了吧？!」

双腿跨过树干、摇着枝叶的新城大声嚷嚷。

「都是我在做劳力工作，你根本只是抓着布站着而已啊！」

每当他大吼，小花就轻飘飘地落下，然后被白布接住。源叔正在扫集落叶，浮躁的视线射了过来。

「新城，树木会受伤，要温柔一点。」

朔少爷的眉间皱了起来，也许是树枝的某处裂开了，而朔少爷可以闻出树木的汁液，就和闻出人血的味道一样。他甚至会在源叔修剪园内树木的日子，紧紧关上窗户。

「好啦好啦。」新城不爽地将手伸向下一根树枝，我和朔少爷张开白布一点一点地移动。金黄色的花雨、光照充足的暖意和甜香味，让睡意缓缓袭来。

「困吗？」朔少爷柔声细语地问。

「对不起。」我挺直背脊。

「你最近感觉很困呢，体温也偏高。其实秋天意外地是自律神经容易失调的季节喔。」

白布中心微微地下凹。「有没有低烧？」朔少爷探头过来。

我想起他在警察局摸我头发的事，在几乎可以感受到吐纳气息的近距离，看到他白皙端正的额头。

朔少爷伸手向我的脸颊，轻轻地，沿着我的脸部线条确认温度。

秋日阳光比想像中还要强烈，照得现实的轮廓模糊不清，这样的错觉让我心神不宁。明明朔少爷双手还抓着白布。

「没有。」我低头，盯着越积越厚的橘色花朵看，带着尘埃的干燥空气塞住了鼻腔。

「你今天带杜松子的沐浴油回家吧，可以消水肿。」

花朵哗啦哗啦地落在这么说的朔少爷头上。

「别顾着说话，看看上面，花都要被浪费掉了。」

新城勾着嘴角冷笑。朔少爷默默地移动身体，白衬衫的衣领和肩膀处攀附了橘色，茶色的短发上也有，就像沾染了花粉的昆虫一样，有点可爱。「朔少爷。」我想用眼神告知他，不过他只是微微笑着，没有察觉。

虽然双手离不开布，但我想帮他拂去身上的花朵。朔少爷会觉得讨厌吗？我不曾触碰过他。我明白他会关心我的身体状况也是出于气味的关系，但有时候，又会让我有「我们的距离拉近了」的错觉。

头上的枝叶繁忙地沙沙作响，花朵安静地落下。正当我看得出神时，出现了「哇」的一声，花雨的雨势突然变小了。

新城一脸吃到怪东西的表情离开树枝，不断往后退。我小心注意不要打翻白布，然后转头，一名男子踩着重重的步伐笔直穿过菜园，老旧的西装像盔甲般散发出黑色光泽。

压迫感让我打了个冷颤，我察觉到是之前曾在警察局见过面的木场警官。脖子肥短粗壮的体型像极了橄榄球选手，身上有一股气魄，感觉只要被他挡住去路，就会打从心底失去想逃的力气。讨厌外人进入菜园的源叔也只是手握耙子，观察着状况。

「唷，新城，你最近都在中町那一带闲晃吧。」

中町是这座城镇最繁华的闹区，到了晚上就会充斥着霓虹灯、酒精以及浓厚的香水味，有声有色。当然我和朔少爷都不曾踏足那区。

「你该不会想插手什么奇怪的事吧？」

「哪有啊，是工作啦，工作，有个小妹妹说想要他调配的香味啦。」

突然说起怪异年轻人用语的新城露出营业用笑容。

「确实是有人委托制作具催情效果的香气，不过那件工作已经在三个月前结束了。」

显然是在报刚才一箭之仇的朔少爷浅笑着这么说。

「新城这阵子好像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同一家店呢，总是有相同的味道。外套上有一点霉味，感觉是装潢还不错但设备已经老旧了的店。」

「你这家伙！」

朔少爷无视于慌张的新城对着木场微笑。

「不过呢，他喜好女色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今天有何要事吗？」

木场不客气地扫视菜园一圈，蔬菜几乎都已经采收完毕，不耐寒的植物开始搭上过冬棚架，源叔继续扫落叶的工作。

「喂，那不是菸叶吗？」

「不愧是警察，眼睛真利。没错，是菸草（Nicotiana tabacum），制造香菸原料的植物。不过请仔细看，上面有花吧？虽然已经枯萎了。要用来制烟的话，一旦开花就要马上摘除。这也是一种香料植物喔，就算制烟是违法的，但种植应该是合法的吧。」

木场闭着嘴沉吟。

「你今天还真多话呢，多谢你之前那弯来绕去的提示喔。」

「因为我被威胁『要是知道什么就趁早说』。」

「虽然你根本没有『说』。」

如地鸣般浑厚的声音。新城移开视线，默默地摇着树枝。

「我想，对你来说那些就够了。」

朔少爷用清爽的嗓音说完，木场便豪迈地哇哈哈笑了起来，然后像看到什么耀眼东西似地，视线落到了白布上的花。

「桂花吗？」

「对，可以萃取出类似杏子的果香调香气。」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木场苦笑，「是小孩子会喜欢的味道吗？」

朔少爷面不改色地回答：

「不一定，毕竟每个孩子都有个体差异。」

那一瞬间，木场的反应慢了一拍，朔少爷的眼睛微微地动了一下。

「也是呢。」木场说着，再次环顾菜园一圈，他正想再说什么时，被朔少爷打断。

「这样新城原本就已经不足的注意力会被更加吸引走，可以请你先安静待着吗？如你所见，我们目前也离不开身，晚一点再请教你的来意。」

原本以为木场会生气，但他只说了声「喔」就闭上了嘴。他也不抽菸，像在踏步一样静不下来地摇摆着身体。源叔一脸担心，不时瞄着那粗壮的腿将土壤渐渐踩硬。

重重坐在洋楼餐桌椅上的木场浮现异样的表情，总是一副大老爷姿态的新城在他旁边乖顺地缩着肩膀，每次一坐下就喊的「一香小妹，咖啡！」今天也没出现。

朔少爷为了从刚摘下的花朵中抽取芳香原料，而到木屋去了。芳香原料的抽取方式有蒸馏、压榨或萃取等各式各样的方法，木屋里摆着银色的大锅子，以及光是念名称感觉就会咬到舌头的化学药剂，不过我几乎不曾协助过。若是要耗费力气的工作就会使唤新城，但基本上都是朔少爷一个人在作业，所以我连他大概要多久才会回来都不知道。

我准备着午餐的同时，交互看向园子和餐桌，木场和新城已经等了超过一个小时，话题也聊完了，凝重的沉默包覆着空间。

「那个，不嫌弃的话请用。」

我将玻璃器皿放在桌上，木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而不是看向器皿。

「这是桂花乌龙茶果冻，下方是加了炼乳的牛奶洋菜冻，口感很清爽喔。」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这么说明着，然后倒了中国茶。

「乌龙茶吗？」

木场终于看向琥珀色的果冻，如戴了手套般厚实的手用力抓着玻璃器皿，闻起味道。

「因为桂花是原产于中国的植物，因此很适合搭配中国茶。听说是会被种植在古中国皇帝的庭园中。」

「皇帝的点心啊。」

木场咧嘴一笑，戳入汤匙，吃了一口后发出「喔喔」的声音，然后像吃牛井一样扒了起来。

「很爽口，真好吃呢，」他闷声哼着，「而且不会太甜。」

新城一脸阴郁地稀哩呼噜吃着，比起水润的食物，他似乎更想吃碳水化合物或肉。接着，木场小声说着什么。

「……嘴巴破洞吃得下这个吗？」

大概只有我听见这句话，像在自言自语般呢喃的声音感觉很脆弱。

「嗯……里面放了柠檬……如果不要放的话我想吃起来会更温和。那个，只要向朔少爷提出来，我想他可以给你食谱。」

他以一脸意外的表情看我。

「之前我以为你是那只野狗的女人，没想到是助手吗？」

没礼貌的问题让我不禁皱起了眉，但最重要的是，希望他别再称呼朔少爷为野狗了。

「我是家庭帮佣兼行政。还有，朔少爷是人类。」

木场呆住了。突然，他伸出手「砰砰砰」地拍打着全身警戒的我的手臂，虽然不痛，但手非常厚实又极具重量感，我都快被打飞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叫小川是吧。」

我脚步不稳地勉强挤出话来：「对。那个，食谱……」

「对喔，可是，没有那些花就做不出来吧？」

木场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桂花依然到处绽放着金黄色的光辉。

「那……」

「我们做好送过去吧，不过当然是要付费的。」

背后传来朔少爷的声音，似乎是从后门进来的，他优雅地走过我们身旁，拉开新城隔壁的椅子坐下。即使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也丝毫没有急迫的样子。拿走新城的茶润了润喉后，「这样不行啊，随随便便触碰女性的身体，警方可能还维持着老旧的制度观念。」他眯起眼睛看着木场。

「真啰嗦，受不了。」

「请同理对方的心情想想看。」

「没想到会被你说这些，你不也是要她亲手制作甜点，自己过着优雅的生活吗？」

「因为我的体质不适合吃外食。」

「体质啊～」木场露出讨人厌的笑容。

朔少爷突然浮现微笑，手撑着脸颊。

「难得你今天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意。」

木场倏地闭上嘴巴，下腭一带大概是紧张的关系不停地抽动着。

「是你私人的委托吗？」

「这个嘛，没错。」

新城像是松了口气般，肩膀垂了下来，「这种事和我联络就好了嘛。」他发出没用的声音，朔少爷无视他的哀叫，身体靠到了椅背上。

「我先说好，费用可不低喔，以公务员的薪水来说，我想会是一笔相当令人心疼的支出，尤其是对已经花了不少医疗费用的你来说。」

木场的椅子发出好大的声响，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瞪着朔少爷和新城，新城一副拼死命的样子猛摇头。

「不是新城说的，他可没有跟踪你的勇气。」朔少爷声音平静地说道，木场呼出短促的一口气。

「鼻子闻到的吗？」

他「砰」地再次坐下。

「是前阵子吗？」

「是呀，在警察局见面时，你身上传来医院的味道，而且还是儿童医院的。你已经去过好几次了吧，味道都渗进身体了。我不太喜欢那样的地方。」

「什么讨厌医院，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木场一口气喝干茶水，不屑地说。

「其实你也不喜欢喔，嗅觉是自我防卫机制的一种，只要是身体健康的人应该都会抗拒受伤或是疾病的气味，只是还是有有自觉或无自觉之分。我的鼻子也不例外，对于那样的人聚集的场所味道很敏感。」

木场惊讶得合不拢嘴。

「你今天真的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说个不停呢，亏我以前还一直认为你不会说话。」

朔少爷双手交叉抱胸，用眼神要我再倒一杯茶。

「这不是当然的吗？这里可是我的工作场所。你要是决定好了的话，我愿意洗耳恭听，只是快到午餐时间了，还请你简短说明。」

没有任何迟滞地这么说完后，朔少爷从胸前口袋拿出银框眼镜。

「你这个人真的是……要是这项能力能用在协助调查就好了。」

对于如此碎念的木场，朔少爷只短短回应了句：「我也不太擅长当个正义凛然的人。」然后瞄了我这边一眼。

我确认墙上时钟的时间，将热水壶放上炉子开火，开始进行午餐的最后一道程序。

圆形的糖球发出叮叮咚咚的梦幻声响，一颗一颗掉入广口的骨董利口酒杯中。白色、粉色、蓝色，鲜艳得即使在昏暗的屋子里也清晰可见，有着简直像儿童玩具般的缤纷色彩。

「太阳越来越早下山了呢。」

我递出冒着热气的红茶，朔少爷用没有焦点的目光说：「嗯。」最近工作结束之后，我们都会像这样，在朔少爷的工作室里喝茶。有时候也会喝酒，墙上的架子摆着一整排的香料瓶，其中一角放着朔少爷收藏的药草调利口酒。今天不是酒，而是糖球被倒入了利口酒杯中。

我捏起一粒像大颗药丸的白色糖球，一碰到牙齿就在口中轻易的碎裂，里头浓稠甜美的利口酒在舌尖散开，丰富的酒香味穿过鼻腔，我用臼齿「咯咯咯」地咬碎砂糖。

「君度酒……？」

「对。」朔少爷接住了我的喃喃自语。

「蓝色的是茴香酒，洋茴香的利口酒。粉红色是玛拉斯奇诺，樱桃口味的利口酒。不过这和日本的樱桃不一样，所以还是称为欧洲甜樱桃比较好吧。」

我听着他慢条斯理的语调，一边将糖球放入口中。

「味道也很像玩具呢。」

啊，我不小心这么说了，但朔少爷一副没有察觉的样子，「不过这是酒喔。」他拿了一颗含进口中，我勉强看见那是蓝色的糖球，他没有咬碎，而是含在嘴里让它慢慢溶化，我也学着这么做。

木场的委托，是想要可以唤起生存力量的香气。他的儿子正在住院，先天性疾病发作，导致脊椎发炎，现在下半身无法动弹。也许是无法接受现实，对于为了将来在轮椅上生活而准备的复健，他儿子也意兴阑珊。看症状发展的状况也许还需要再进行手术，无法上学、整天待在医院里应该很郁闷，所以希望想办法激起儿子的正向情绪，木场断断续续地说。他很晚才生，所以孩子才十岁而已。

「做这种工作也不知道哪天会发生什么事，我以前都想说还是不要有小孩比较好，可是有了以后其实真的很高兴，我忘不了他出生时的样子。结果没想到发生事情的不是我而是他，我已经看过太多悲惨案件，但不幸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深切感受到人类有多么脆弱。」

他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变成了恶鬼般的表情。他回去之后，新城喃喃念道：

「木场大叔很可怕，又死缠烂打，我打从心底觉得他很烦，但真的不想看到他那样子。」

口中的砂糖粒忽然崩裂，变得和体温一样热的甘甜利口酒消失在喉咙深处。

之前新城提过的，关于朔少爷的儿童时期让我很在意，朔少爷真正不喜欢的会不会不是医院，而是小孩子呢？也许和儿童相处会唤醒他艰辛的记忆，但这些事不能由我问出口。

朔少爷的脚跷在矮凳上，闭上眼睛。他口中的糖球还没溶化吗？

「甜度大概要这样。」

「什么？」我从茶杯中抬起头，室内已经暗了下来，分辨不出糖球的颜色，只有朔少爷白皙的脸模模糊糊地浮现在黑暗中。即使在黑暗中，又或是闭上眼睛，朔少爷也看得见吧，不论是渐渐凉去的红茶，或是我内心的动摇及脸色。

「后天带去的桂花果冻，甜一点比较好。」

藏青色的声音融入黑夜之中。「好。」我小小地点了点头。

新城买来了六个甜点用塑胶容器，我在里面慢慢倒入做好的炼乳牛奶洋菜，然后放上桂花乌龙茶果冻，装入保冰袋中，并在空隙间塞满冰砖。

坐上新城开的车，三人一起出门。

医院位于临海的山丘上，随着离大海越来越近，朔少爷难得地打开了副驾驶座的窗户，闻着海风。新城黑色的自然鬈在海风吹拂下散乱。

「关起来啦，我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你不是说过讨厌海风吗？」

「你的头发太长了啦。我只是受不了夏天的海过于生气蓬勃，倒是不讨厌寒冷季节中的海。」

海风确实已经带有寒意了，些微的海潮味也飘到了我的鼻尖。

「接下来的大海会很寂寥吧。」

新城用着一点也不像他的语调说话，将车子停在路边，嘴里叼着香菸。眼前可以看见大海，但别说是步行的路人了，就连车子都很少经过。防护栅栏的另一侧，海浪打在岩岸上四碎成一片白色泡沫。

寂寥的大海很适合朔少爷。

「大海这么大，可以在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话轻松多了。」

这么说完，又接着眺望了一阵子。朔少爷关起窗户后，新城将香菸丢进空咖啡罐中，发动引擎。

前往病房大楼的白色走廊宽敞开阔，大窗户照进了充足的阳光，我们和吊着点滴袋的人及坐轮椅的人擦身而过。儿童病房的护士站旁边就是游戏室，基本色调的地垫上散落着玩具及童书。

粉红色走廊上，整排病房的正中间附近，木场就站在那儿。「唷。」他低声招呼，以动作示意我们进去，门牌上面写着「木场翔」。「要进去啰。」木场打开门，白色的病房里洒满午后阳光，电动床的床头升起，靠坐在上头的瘦小人影看向这边。

「翔，快点，打招呼啊。」木场催促着。少年阖起手中的书，向我们轻轻低下头。

「你们好。」

那是还很高亢的稚嫩嗓音，充满疑惑地来回看着他爸爸和我们。「他们是，那个……」木场用着不合时宜的大音量说道，「爸爸的朋友。」根本算不上说明地介绍完后转过身，壮硕的背影对着我们。

「喂，木场警……」

「我去和医生谈谈。」他背对着向新城说完，乒乒乓乓地走出了病房。少年偷瞄着一脸惊讶的我们，再次翻开了书，动作极度缓慢。薄被下露出染成淡黄色的橡胶管，木场说过他还没办法自行上厕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握紧保冷袋的提把。

「你不喜欢打电动，而是喜欢看书吗？感觉很聪明呢！」

新城拉过窗帘旁的铁椅一边说，他坐下，把脚跷在床边。

「电动会让我太累所以不行……」

少年低头抬眼看着我们。

「哦～你在看什么？」

「昆虫的书，妈妈从图书馆借来的，家里的我都已经看完了。」

「很厉害耶！借我看看。哇，里面全都是字。」

新城夸张地身体反弹，「也有照片喔！」少年的脸上浮现笑容。也许是药物的关系，浮肿的脸看起来令人心痛，不过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很可爱。

「别看新城那样子，他很受孩子欢迎。」朔少爷在我耳边悄悄说。他们两人确实是马上就熟了起来，彼此说着我听不懂的昆虫名称，一下子笑着一下子互相戳来戳去。「啊，我有带果冻来，要吃吗？」新城一把抢走我手上的保冷袋。

端着容器的手动作很迟钝，手指似乎不是很灵活，小翔紧张地将塑胶汤匙送进口中，「好好吃！」他浮现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木场说他口腔破得很厉害，不太能吃东西。「谢谢你，大姊姊。」他朝着我笑，四目交接的瞬间，让我想起幼年时的哥哥，心脏绞痛了一下。我从不曾收过这样的道谢，也不曾因为看到笑容而放下心。

「还有很多喔。」

我无法顺利挤出笑容，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时，感受到靠在窗框上的朔少爷的视线。「聪明伶俐得不像是木场的儿子呢，搞什么。」新城自言自语道。

「叔叔你们是爸爸的朋友吗？」

看起来放松许多的小翔看着新城和朔少爷。

「你叫她大姊姊，却叫我们叔叔喔？」

「对不起对不起啦！」小翔对一脸受伤的新城笑着，「因为如果是爸爸的朋友，我想应该是叔叔的年纪吧。」

「我们怎么可能跟那家伙一样大！」

「哥哥你们也是警察吗？」

「不是不是，」新城勾起嘴角，「我是侦探。」一脸得意的表情。

「侦探是电视或电影里出现的那个？真的吗？好厉害喔！」

小翔兴奋地拉高了声音，虽然不能离开床上，但一开心起来就只是个精力充沛的普通男孩。「他是调香师。」「调香师？」「你不知道吗？这很少见喔，我偷偷告诉你吧。」「嗯！」两人兴致高昂地你一言我一语。

木场迟迟不回来，朔少爷看向房门说了句「真慢」后，小翔的表情忽然阴郁了起来。

「爸爸一定是在生气。」

「咦？」我和新城异口同声。小翔交错拉着睡衣的袖子，皱着眉头笑了。

「因为我的身体变成这样……我以前跟他约好了要当刑警的，可是哪有刑警是坐轮椅的……」

我不禁望向朔少爷求助，朔少爷身体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小翔看。突然，「笨蛋！」一声怒吼在病房回荡。

我吓了一跳，是新城。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再说，刑警都是一群混蛋，你来当侦探吧！」

新城来回拨乱了小翔柔顺的头发，有一瞬间，小翔整张脸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哭，只是用力咬着嘴唇，死命地盯着空了的塑胶容器。那张顽固的脸像极了木场。

从医院回来之后，朔少爷就埋首于工作中，新城也匆匆地离开了洋楼。

我剥着和源叔从森林里捡回来的栗子，碗公中丢满了坚硬的咖啡色果皮。我将栗仁连着种皮用小苏打粉去除涩味，在锅中煮过两、三次，然后用竹签把表面剔干净，再浸着砂糖慢慢熬煮。这种需要花时间的工作能稳定情绪。最后倒入几滴白兰地，静置一晚入味。

在糖渍栗子的空档期间，我剥完剩下的栗子，煮了栗子饭。捏成饭团送去给源叔，再将朔少爷的份用保鲜膜包好。

到了夕阳西下时分，朔少爷也不曾下楼。当他想集中精神时，有时候会省略不吃饭，他说空腹可以让嗅觉更敏锐。

我将栗子饭冰到冰箱，在餐桌上留下纸条，离开了洋楼。

那天晚上，妈妈打来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接，只传讯息告诉她「我过得很好」。她马上回传讯息，在字字句句担心着我的内容中，发现了一行「不用想太多，你随时都可以回家」。终于出现了，但那里不是我的家，我忍不住这么想，我从小成长、爸爸离家、哥哥过世的那个家，已经不在了。明明要是这个家还在的话，我一定会很困扰，然而却只有「不在了」的这个事实沉重地留下。「谢谢」，我打下这两个字，为了不让她回信，最后再加上「晚安」。光是没有温度的文字来往就让我费尽心神了，从那时起，我就再也不想告诉任何人任何事，也害怕泄漏心声，即使那个人是我唯一的血亲、是妈妈。

但我想朔少爷应该都感受到了，一切的一切，不管是我内心的涟漪还是身体状况，总有一天他也会察觉到我的过去。我感觉脚边开了一个又黑又深的空洞，到了那一天，或许我就不能继续待在他的身边了。

隔天，我到洋楼时，朔少爷正在厨房喝着热开水，全身包在像睡袍一样的罩衫中。「早安，今天真早呢。」他微笑着，「昨天没睡好吗？」

「对。」我点点头，「对不起。」我不禁这么说。

「不用道歉，今天回去时带一些可以暖身的香草茶走吧。」

他打开铸铁锅的盖子，「糖渍栗子，看起来很好吃呢。」他轻声道。

「我来做点什么吧。」

「这样啊，在那之前……」他甩着罩衫的衣摆走出了厨房，我听到他上楼的声音，但又马上走下楼来，他一手拿着试香纸。

「小翔的香气吗？已经做好了呀？」

平常在调香之后，总是会再静置熟成约两个星期，好让酒精和芳香原料混合均匀。

「我觉得早一点比较好。」朔少爷这么说，然后在我的鼻子前方轻轻挥动试香纸，散发出一阵柠檬蛋糕的味道。比起新鲜的柠檬果实，感觉更像粉状，并带有青草的涩味。

「闻不出来吗？」

「有点像柠檬……」

朔少爷温柔地眯起眼。

「你是女孩子，所以很少在外面玩吧，这是蝴蝶的味道喔。」

「蝴蝶也有香味吗？」

我再闻了一次，还是没有印象，不过好像确实有一种鳞粉的粉感。

「你听说过白粉蝶的翅膀有柠檬香味吗？这是味道比白粉蝶更强烈的黑纹粉蝶，生长在林间等微暗之处。白色的翅膀有着水墨画一般的黑色线条，静止不动时是很美的蝴蝶喔。其中，只有雄性会散发气味，它们身上带有一种名叫『发香鳞』的结构，能散播费洛蒙。」

朔少爷慢慢地挥动试香纸，就像翩翩飞舞的蝴蝶一样。

「小翔会很开心吧，闻了这个味道之后，应该会让他想要在春天来临之前努力复健。」

我振奋地这么说完，朔少爷却斜眼看着我，「谁知道呢。」说完便往餐桌的方向走去。

「你知道费洛蒙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吗？」

「这个嘛……」我欲言又止，「是为了繁殖……」

嗯嗯，朔少爷点头。「这个啊，」他在椅子上坐下。

「是希望对方察觉的气味喔。小型生物散发出特殊气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即使如此，它们依然愿意赌上性命，大声疾呼着『快发现我』、『快来这里』喔。」

「发现……」

「我们去医院吧。」

朔少爷静静说着，我隐约听到新城的车停在洋楼前的声音。

在一片灰的停车场对面可以看见海，虽然杳无人烟，但有沙滩。今天的大海也是又冷又凶猛。

当我们在新城的车里等待时，一辆白色的车开过来，停在距离我们约十公尺外之处。不知是否执勤中，驾驶座是之前见过的年轻男警官，从副驾驶座下车的木场踏着重重的步伐走来。朔少爷走到车外，我也站在他身后，狂风吹向身侧，很冷。

「动作还真快呢。」

「这不是什么太难的工作。」

「该不会是趁人之危偷工减料吧。」

朔少爷笑了，木场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下眼皮有深浓的黑眼圈，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西装，即使不是朔少爷，也能一眼看出他从昨天起就没有回家。

「热爱工作、疑心病重，木场警官就是要这样才对。」

朔少爷从胸前口袋中拿出小巧的香水瓶，拔开玻璃瓶栓，伸出手比了个「请闻」的手势。木场鼻子向前靠近，偏了偏他肥短的脖子。

「的确是很清爽，不过翔喜欢这种味道吗？」

「要不要再闻一次？」

木场发出沉吟声又闻了几次，「我还是不懂。」他交叉起粗壮的双臂，揉了几次鼻子不断打喷嚏。「啊～抱歉，我不喜欢香水味。」

朔少爷盖上香水瓶栓，轻微叹了口气。

「我猜，你把家里的事全部都交给太太，只专心在工作中对吧？也没办法在孩子醒着的时间回家，只能透过太太的转述瞭解孩子的状况。虽然知道他喜欢昆虫，但不曾真的一起拿着捕虫网到山里抓虫吧？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就说明了这件事，这是蝴蝶的味道，只会在白天活动的蝴蝶。」

木场绷着脸，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没错，我连运动会都没有从头到尾参加过。」

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放弃了，眼神像在诉说「若以前有好好看过小翔跑步的身影就好了」。

「小翔充满了不安。」

「这不是废话吗！都生了那样的病。」

他粗声粗气地回话道，「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懂！」朔少爷笔直地盯着怒吼的木场。

「不是的，他担心的是你会不会不爱他了。」

木场目瞪口呆地张大嘴。

「我？不爱翔？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只有你这么想而已，小孩子不论几岁都会担心被父母讨厌。长大成人后之所以会忘记曾经有这样的烦恼，是因为已经成长为能够独立生存的人了，但他还没有如此成熟，你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你，竟然被你……」木场胀红了脸，他上前抓住朔少爷。我还没来得及阻止，新城就从驾驶座跳了出来。

「啊啊啊！受不了，就叫你不要太挑衅他了。好了好了好了，木场警官也冷静一点，你早就清楚他是这种没神经的家伙了不是吗？」

新城用力将木场和朔少爷拉开，都这个局面了，朔少爷却还是继续讲下去。

「木场警官，你为什么不摸摸小翔呢？你和他之间没有肢体接触吧？他身上完全没有你的味道。就算不抱他，也可以摸摸他的头或拍拍他的背吧？你都可以毫不在意地拍打他人了，为什么却不愿意亲近儿子？明明不管什么案件都紧咬着不放，粗暴地想要深入他人的内心和过去，为什么却不对他敞开心扉呢？是罪恶感吗？还是……」

朔少爷推开新城，抓住木场的手臂，将香水瓶塞进他厚实的手掌。

「闻了这个味道后，小翔会很开心吧，只要说是你送他的礼物，他或许会恢复精神。但是，这种东西只不过是暂时的麻痹而已，柑橘属的香料气味轻盈，因此大众接受度很高，但很快就会挥发也是它们的特性。同样的道理，你还有更应该去做的事。」

「朔！」

新城以从未听过的语气大喊，「说到这里就好了。」

明明是出言制止的一方，他却像是自己受了伤一样一脸悲痛。朔少爷斜眼看着他，不再说话，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不久后，木场盯着地面，「你说得没错。」他紧握着香水瓶。

「小川，我差点做了和你母亲一样的事。」

「不一样。」朔少爷面无表情地说。

「你无法面对的是小翔的病，而不是他的存在本身。」

木场扭曲地绷起了脸，「我真没用。」他本来似乎是想要笑的，「这个先不用了。」他看着我。

宽阔的手掌忽地伸到我面前，塞进我手中的香水瓶因木场的体温而发热。

「小姑娘，你可以再做那个果冻吗？」

「好。」干涩的喉咙让我无法顺利发声。

「谢谢你。」

木场离去的沉重步伐像是要踏平土地，他隔着车窗和下属说了些什么，然后走向医院，一次也不曾回头。朔少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

真不像朔少爷，他最后都一定会让委托人自己作出选择。就我所知，他不曾那样强迫委托人握住香水瓶。

「砰」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新城回到了驾驶座上。朔少爷往海的方向走，我追上去。

「朔少爷。」

虽然出声唤了他，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朔少爷微微转过头。

「之前在警察局时，你听到置物柜的事了吧。」

「啊，对。」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凭我的鼻子应该可以在婴儿刚被遗弃时就发现才对，其实有些婴儿那时候还有呼吸。」

那是试探的语气，以朔少爷而言非常少见。就在我迟迟无法回应时，他眯起了眼睛说道：「我没办法作判断。」

「我救得了他们，但却很犹豫。犹豫之下，我抛弃了他们，好几次。」

我吸了口气，「为什么？」我回望着朔少爷，感觉他希望我这么问。

「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我的幼儿时期很黑暗吧。想听吗？」

他以迷离的眼神微笑着。啊～为什么人在诉说痛苦的时候总是会想笑呢？

「我啊，被妈妈抛弃了，她一直不愿意看着我。或者说，就像是只要不去看，就可以抹消我的存在一样。但是，那一天，妈妈离家的那一天，她抱住了我，她说马上就会回来，但抱着我的妈妈身上传来说谎的臭味。正确来说，是为了不要被发现说谎而紧张的难闻体臭味。她一定是为了逃避与我的眼睛对视，所以才抱着我的吧，但是我就算不看别人的眼睛也知道是不是在说谎。就算妈妈不在了，再也不回来了，也会留下说谎的臭味，气味是会一直残留的，在记忆中，永远地，不过大家都会逐渐忘去。」

没错，他是个无法遗忘的人，比其他人还要优秀的嗅觉不让他遗忘，所以空洞会持续敞开地留在那里。

感觉飘来了洋楼夜晚的气味，他一个人被关在「记忆」这个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的永恒之瓶中。

沙沙，朔少爷脚边的沙粒发出声响，沙滩蚕食了停车场。

「不过新城倒是没有忘呢，他明明记忆力很差，还真神奇。」

呵呵，柔和的笑声被风卷走。我终于察觉，朔少爷之所以只会触碰新城，是因为知道他不会离开。

「不过，我其实并不特别怨恨，毕竟我是个特殊的孩子，也明白有时候正是因为他们身为父母，所以更加不愿正视。抱歉，吓到你了。」

朔少爷加快了脚步，他一定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不过，他必定也是同等地渴望着有人陪在身边，我心中的某处希望朔少爷是这么想的。

我伸出手，抓住朔少爷被海风吹鼓的宽松衬衫。

距离沙滩只差一点点，朔少爷的脚步停在了被白沙覆盖的柏油路上。

「你拯救了木场警官和小翔。」

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还不知道呢。」

「不过，你已经尽力了。」

朔少爷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曾经见死不救。」

我细声道。

他听见了吗？还是没听见呢？我不知道。我正想再说一次时，朔少爷转身。

他轻轻地碰了我抓住衬衫的手。

「你的手很冰。」

然后，藏青色的深沉嗓音说着：「回去吧。」

第一卷 7 Animal Note

每当电话在夜晚响起，总会让我几乎停止呼吸。

同时，某种类似放弃的东西会让我全身沉重，除了电话之外的所有一切都消失无踪。深夜的黑暗之中只有我，和响个不停的电话。这一次，一定要接听。我将坚硬的机器按在耳边，我必须接受对着我发泄的言语。

「那一晚……」

我在黑暗的工作室中开口，海风的湿气似乎还留在头发及皮肤上。

为什么我会那样坦白呢？事到如今才感到后悔。朔少爷一回到洋楼，就说：「告诉我你的故事。」

他深深地坐进椅子里，双脚跷在矮凳上。朔少爷的表情和身体都融入了椅子，成为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我只能勉强看见那双伸长的腿。他以嗅觉看着，看着我散发出来的味道。

「你第一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哥哥打来的。我以为是已经死去的哥哥从那个世界打电话给我，我是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接的。」

「决心。」深沉的嗓音复诵，和那晚一样，沉稳的藏青色嗓音。接着，是彷佛要把人吸进去的沉默，和透过电话传来的寂静相同，那阵气息缓缓地充斥我的胸臆。

「为什么是决心？」

「因为我对哥哥见死不救。」

「你刚才也说过这句话呢。」

从他的声音中读不出情绪。这间房间白天紧闭的窗帘到了日落就会打开，外头有些微光，墙面架子上一整排无数香料瓶罐照射出模糊的光晕。在朔少爷手中化成万千香气的瓶罐，现在正在蓝色的月光中安静沉睡。

「我曾两次，对他见死不救。」

我正打算说出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的往事，简直就像互相展露伤口的孩子一样，我恍惚地想。差别在于我们之间没有亢奋的情绪，也没有着「或许能够共享伤口」的无知期待。

我无法理解朔少爷的孤独之深，也找不出安慰的话语，那么至少，在被谎言伤害的朔少爷面前，我希望当个没有谎言的人。所以，我只能这样奉上我的秘密。

「第一次是哥哥国中的时候。哥哥和我差了三岁，但我们之间的距离比年龄造成的差距还大，从小就是这样。」

「距离。」

朔少爷缓缓地复述。我谨慎地选择用词。

「他非常聪明，小学低年级时，将棋就能赢过爸爸和爷爷；计算的速度快得有些异于常人，书也只要看过一遍就能记住。亲戚都吹捧他是个天才或神童，爸爸也让他接触工作上的电脑。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爸妈买了个人电脑给他，不过我却不允许碰电脑。」

「面试时你说过你不会用电脑。」

「对，我对那些真的很不熟。哥哥和我不一样，他是个特别的孩子，可是……」

我吞了口唾沫，舌尖舔过的嘴唇很干，或许是海风吹拂过的关系，感觉有一点点咸味。朔少爷平常总是会为我倒药草调的甘甜利口酒，但今天他却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哥哥某些部分很神经质，他不能忍受预料之外的事，或是自己的步调被打乱。只是东西放的位置稍微有点改变，他就会暴跳如雷，不能集中注意力；还曾经说我的手很脏，而把我推倒。」

朔少爷并没有问我「你觉得受伤了吗」，但我却像是在辩解般，说着：「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即使他这么做的程度越来越夸张，我们家人也没有发现。不，就算发现了，也只是觉得『他是个特别的孩子，没办法』，像是一种特权般由着他去。家中对哥哥来说应该有如天堂吧，但是学校就不一样了。」

哥哥的任性妄为和洁癖在上了国中之后变得更严重，家里每个人都认为那是因为他国中的升学考试失利，但就像避免触犯禁忌一样绝口不提。大约从那时起，爸爸开始很少回家，就连还是小学生的我都察觉到爸妈对哥哥失去了期待和兴趣。而我只是个稍微会画画的普通小学生，打从一开始就不受期待，对于哥哥变得和我一样普通，我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觉得他活该。我记得的是每一次我们四目相接，他就老是要踢我，踢我的哥哥脸色苍白，戴着厚厚一层镜片的眼镜，所以看不清楚表情。不知道他在哪里学到的「踢人要踢腹部或背部」，这样即使瘀青也不容易被发现。

那是某一天的放学，太阳开始下山了，我和朋友道别后，经过社区旁的公园时，听见了笑声，那是还留有一点稚嫩，会让人格外留意的男孩笑声。我全身反射性地紧绷了起来，想要快步走过，但眼睛却四处偷瞄着状况，那群人围着立体格子铁架大笑，我对他们的制服有印象。公园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不知道是谁忘了带走的黄色小铲子掉在沙坑里。「跳下来！跳下来！」他们仰头喧哗着。「哔～」拉得长长的口哨声让我吓了一跳，往立体格子铁架上看，我的视线冻结了。

那身制服我有印象，是哥哥在上面，但是他下半身却一丝不挂，让人不忍直视，看起来很不可靠的细瘦大腿，苍白地浮现在寒冷的公园中。哥哥一手遮着阴部，以摇摇晃晃、不平稳的姿势贴靠在立体格子铁架上站着，即使从远处也看得出来他在发抖。喧闹的那群人中，有一人甩着像是哥哥裤子的东西。「快点跳下来啊！」有人这么喊，众人瞬间爆笑。哥哥的双脚抖呀抖，看起来就快崩溃。

突然，眼镜在夕阳的反光下闪了一闪，我感觉与他视线交会。

我别开脸、低着头，直直盯着地面，强迫自己摆动双脚。要是用跑的会被发现，我这么觉得，于是屏住呼吸走开，同时背后传来咒骂、蔑视、嘲笑哥哥的声音。

我认为装作没看见是对哥哥最起码的安慰，他虽然是我不曾喜欢过的血亲，但依然是我的家人。

我没有把这件事和爸妈说，那时候我一个月只会见到爸爸几次面，妈妈也因为重回职场而忙得团团转。哥哥不再踢我了，我是在哥哥不去上学之后，才发现他开始完全不看我的眼睛。

哥哥不再离开房间，他从房内锁上门，就算妈妈怎么哭、怎么求，他仍旧连一句回应也没有。他紧闭着窗帘，偶尔从门缝间流泄出来的，只有电脑画面的人造蓝白光。敲打键盘的规律声响、点按滑鼠的声音、放在走廊的空餐盘，仅有这些东西成为他还活着的证明。哥哥在学校好像遇到问题了，妈妈这么对我说。我知道，虽然这么想，但我说不出口。也是在那时候，我听到了要将姓氏改成妈妈的旧姓若宫，听说爸爸和公司的女人之间有了小孩。虽然家还是我们的家，不过爸爸已经不是我们的爸爸了，妈妈以平淡的语气说。妈妈必须出去工作，所以她向我说出了家中的一切，然后，她就出门了。隔着一扇门，窥探哥哥的状况成为了我的工作。

不过，我不曾主动和哥哥说话，那时候在公园里看到的景象会再次复苏，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那时候对我见死不救」，我害怕哥哥这么回应我。没错，我逃离了哥哥身边，我拒绝一起背负他的耻辱。每当我在深夜感受到有人在家中窸窸窣窣走动的气息，就会盖上棉被包住眼睛和耳朵，哥哥成为了不能与之正面相对，鬼魂般的存在。

「之后呢？」朔少爷问。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黑暗的房内响起了机械声响，空调机迟缓地低鸣着，不久后流泄出温暖的空气。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完全冻僵了。

「即使老大不小了，哥哥还是不肯从房里出来，妈妈本想让他接受函授教育，不过那也念到一半就停了。我顺利升上国中、高中，趁着就读短期大学时离家住进宿舍，并一直隐瞒哥哥的事。」

即使是凡事为我着想的皋月，我也不曾对她提过哥哥的存在，就连他死时也一样。就读短期大学时我曾谈过恋爱，但是，我也没能和对方说出哥哥的事。我是个薄情的妹妹，假装自己没有哥哥和老家，感觉就像开始了新的人生。

「哥哥似乎不再正常进食，他会将妈妈煮的食物剩下来，只吃袋装零食、甜面包和微波食品。」

电话那头，妈妈担心着哥哥的健康，我则是随便应付几句，心想着，只要继续待在那间房间里，不管健不健康都没有差别吧。和妈妈的对话总是让人感到阴郁，我们之间总有一种没说出口的默契——「要到什么时候？」哥哥要在房间里关到什么时候？我们究竟要照顾他到什么时候？

「找到工作，在书店担任店员第三年时，电话在深夜里响了起来。有一瞬间，我以为是恶作剧电话，但仔细一看，是老家的电话号码，但妈妈总是用她的手机打给我，而且也不曾在那么晚的时间打电话。忽然，我想起了哥哥。不过，我已经超过十年没和哥哥说过话了，或许当时心中某处有种『现在还来找我做什么』的情绪，所以我没有接电话。电话持续响了一阵子，但不久就归于平静。」

我吁了口气，感觉哥哥在黑暗房间中的角落盯着我看。「朔少爷。」我这么一叫，椅子就发出嘎吱声，立灯的光线洒在地板上。

「你不想说了吗？」

朔少爷几乎无声无息地朝我走近，我摇摇头。「我知道了。」白皙的手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发，然后又走回椅子去。

「隔天，我传讯息给妈妈，她回讯说她正在出差。我那天是早班，下班之后我就回去老家。」

我还记得空旷的电车车厢内莫名地刺眼，原本过了中午还在下的雨，在我前往车站时停了，搭上电车后太阳从灰色的云层间露出脸来。我沿着有些小骚动的乘客们视线看过去，天空的另一端出现了彩虹。明明美不胜收，我却没来由地背脊发凉。

许久未见的老家玄关比想像中的还要老旧，当我蹲下脱鞋子时，霉臭味掠过了我的鼻尖；走廊的嘎吱声比以前还大声，客厅和厨房都没有人的气息。哥哥现在竟然能够消除自己的气息到这种地步了吗？我的心情变得沉重，叹着气走上楼，「咚、咚」地一阶踩着一阶。当我的视线和二楼地板齐平时，我的脚僵住了。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我本来以为那是我的房间，但不是。隔壁哥哥的房门开了约三分之一，电脑画面的蓝白色光芒流泄到黑暗的走廊上，从那里延伸出两根细长的影子，那是随时都会消失的浅淡影子。

我再往上踩了一阶，往房内可以看见脚趾，是光脚。我又往前了一阶，然后发现两条腿悬浮在半空中，液体沿着大拇趾滴下。这是在做什么？我内心这么想，我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我从门缝间看见哥哥的全貌。

「他上吊了，用电线上吊。老实说，我没办法判断那是不是哥哥，滴着口水，一张脸肿胀，看起来就像完全不认识的男性。我只觉得是不认识的人擅闯我家，未经允许就在哥哥的房间内上吊。」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吗？我一边说着，一边像局外人似地看着我自己，我的双唇比想像中还要流畅地叙述着第一次化成言语说出来的回忆。

「不过，那的确是哥哥。我哥哥，那是我的哥哥。半夜打电话给我的，似乎也是哥哥，是妈妈将家人的电话贴在冰箱上以防万一。我，对哥哥见死不救了，两次。」

朔少爷暂时陷入沉默，像是正慢慢地嗅吸着飘散在房间内的话语。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而想站起身时，「你后悔吗？」他问。

「我不知道。」

我老实回答。

「你在等你哥哥来带走你吗？」

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才好，即使这样回顾过往，我所认识的哥哥的样貌也实在太少了。

「我理解哥哥不在了、那个家也不在了。我妈妈去年再婚，哥哥过世之后，我还是一如往常地工作。」

「不过面试的时候，当时你说你赋闲在家。」

「对，没错。过了一年之后，突然间我就没办法外出工作了。」

和男朋友也自然而然地不再见面，我开始像哥哥一样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不断吃着重口味的微波食品或甜面包。就算对未来的不安化为恐惧与焦虑袭来，我的大脑依然朦胧涣散，感觉就像遥远之处发生的事一样。我像个第三者一样，眼看着自己的身心逐渐腐烂。

「之前你说过我没有生命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你依然这么认为吗？在我说出一切之后。」

「你的经验无法拿他人的状况来相比，所以老实说我不知道。你的确不是个情绪化的人，对我来说这是非常好的事。不过，也有可能是你天生如此，我无法判断是不是你哥哥的事让你改变了。」

「因为你不认识过去的我吗？」

「对。」朔少爷起身，和平时一样冷静。

「天色已经很暗了，让新城送你回去吧，他从刚才开始就在房门外来来去去好几次了。」

我完全没注意到。「我还要再工作一下。」他打开门。

「我做一点简单的晚餐再回去。」

这么说完，朔少爷回以微笑，「太好了。」不过，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对我说，没有对哥哥作出评论或表示任何同情，也没有说「谢谢你告诉我」。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在走廊上寒冷的空气中，我对自己期待着某些温言暖语感到丢脸。光是朔少爷愿意听我说话，就应该要感到满足了才是。

我小跑步下了楼，新城趴在餐桌上，「好久。」粗哑的声音抱怨着。他到底抽了多少根菸？就算离他有一段距离，也闻得到臭味。

「而且还很冷。」

「越来越冷了呢。」

只有朔少爷的工作室有装空调，明天要赶快从储藏室里搬暖炉出来才行。有事可忙让我心存感激。

「我去泡茶。」

我也想喝所以这么说。

「比起泡茶不如煮点东西，我快饿死了。」他哀哀叫着。

我走到厨房，从冷冻库拿出加入豆子炖煮分装好的义大利蔬菜汤，在解冻的同时，把昨天煮白肉时剩余的高汤倒入保温效果好的铸铁锅中。将红萝卜、马铃薯、洋葱削皮后加入，开火。汤滚后转小火，再放入切块培根和数片月桂叶，剩下的只要交给炉火放置炖煮就好，等到竹签能戳进红萝卜后就轻轻倒入芜菁。闷煮炖菜的期间，将冷冻白饭放进微波炉解冻，和义大利蔬菜汤搅拌后稍微煮一下，盛入盘中撒上起司与现磨黑胡椒，简单的炖饭就做好了。端去给新城，还配上了之前做好的根茎类泡菜，而我给自己泡了德国洋甘菊茶。

「谢啦，一香小妹。」新城一边大口吃着，一边瞄了锅子一眼。

「那是要给他的？」

「对，朔少爷不太喜欢冷冻过的食物。」

我坐在新城斜对面，双手包覆着温暖的马克杯。吸入热气后，感觉僵硬的身体慢慢轻松下来。

「啊～麻烦的家伙。你知道他为什么讨厌外食吗？因为讨厌食物上沾到不认识的人手上的味道，他是动物吗？还有洗碗海绵，说什么上面有之前洗过的餐具和食物的味道，啰哩叭嗦。」

「因为这里的海绵会分成餐具用和玻璃杯用的嘛，每次洗完也都会用热水消毒。」

吃饭速度很快的新城不一会儿就扫空了盘子，他把汤匙丢在餐盘上。或许是不太会吃酸的，他小口小口地咬着泡菜。

「不过他倒是吃你煮的东西呢。」

「毕竟他认识我，而且我也是按照他的食谱来做。」

「有什么甜的吗？」新城站起身，他的背影在晚上看起来总是比平常还要高大，或许是因为影子更深浓的关系。

「有加了核桃的红萝卜蛋糕，不过不是很甜喔。」

「我要。」他说着走进厨房。我想起身时，「没关系，没关系，你继续喝就好。」他制止了我。

「我会自己弄来吃，你喝完了就准备一下吧，我送你回家。这个锅子继续煮就好了吧？我帮你看着。」他背对着我说。

我还没有调味，不过总感觉不好靠近那里。「好。」我轻声回答后，新城低语：

「虽然从料理也可以看出不同，不过那个家伙，更是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去过他的工作室和寝室。」

我抬起头，黑色的眼珠从厨房直盯着我。

「就连我也是。」

随着根茎类蔬菜炖煮时的温和气味缓缓飘散开来，这句话哽在我的胸口，留下坚硬的感触。

「你还记得那个脑袋有问题的美发师吗？」新城握着方向盘问。

「记得。」我都已经点头了，他却又紧接着补了一句：「喜欢某个女人的头发就监禁对方的家伙。」

银色的锐利剪刀在脑中闪现，「我还记得。」我加重了语气。真不想在晚上想起这样的事，我忍不住将视线放在车窗外的黑暗中。林中的道路只看得见车灯照射的范围，其他部分全都覆盖在黑暗之下，今晚连月光都没有。

「他啊，被抓了。」

新城熟练地开着车。

「朔问那家伙的问题，你怎么想？」

「什么？」

「你听见了吧？」

他的侧脸没有任何变化，笔直地看着前方。新城也听见了吗？心跳逐渐加速。他不像朔少爷一样具有看穿他人说谎的嗅觉，但一脸严肃的新城却有着和朔少爷不同的恐怖之处。

「我记得……他问『占有她是什么样的感觉』吧？」

「用这种方式。」

「什么？」我再次一脸呆愣地看着新城。

「他问的是『用这种方式占有她是什么样的感觉』，他非常执着于这个问题。他不会说谎，对自己的欲望也很诚实，所以我有点在意这件事，过了一阵子之后我就问他为什么想知道那种事。」

车子穿过高级住宅区，在昏暗的街灯亮光中，安静整齐的闲适街道上没有人经过，带着人造无机质感，感觉有一点可怕。

「他回答我『想知道执念和依恋的差别』。」

「执念和依恋……吗？」

「对，他似乎想知道自己对你是什么感情。」

平常喊着的「一香小妹」不见了。

「他说以前从没遇过像你这种类型的人，所以渐渐地想把你留在身边，也讨厌其他人的气味沾到你身上。不过在我看来，他执着的不是你，是你的味道。你从来没有表现出厌恶，而是非常听话地照着他的指令做事；从头到脚都用朔给你的东西，连饮食习惯都改变了。根本可以说你现在的体味是朔调制出来的，就像那个美发师想要控管自己客户的头发一样……」

我的血液瞬间凝结。

「朔少爷和他不一样。」

不由自主拔高的声音，让新城闪过一丝反应。

「他告诉我，他思考过自己和那个美发师的差别在哪。」

车子因红灯而停下，不知从何时起，四周的车辆多了起来。隔壁车道上的面包车中，看起来坐着一家人，似乎是兄妹的两个孩子黏着父母的座椅哈哈大笑，就像是遥远国度的景色。

「朔不是那种会伤害你的人。」

新城低声喃喃道。

「不过可惜的是，他和那个美发师还是有共通之处，那就是心底某处认为『人是不会改变的』，尤其是自己看中的人，所以只要对方有了变化就会受到打击。人会随着时间改变是理所当然的事，这很普通，那个美发师为了控制产生的变化而做出那种事；但如果是朔的话，只要你出现改变，他就会很干脆地抽身，他就是这样的人。」

灯号转绿，后方传来喇叭声。新城啧了一声，踩下油门，街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像融化了一般流逝而过。

「说到底，搞不清楚执念和依恋本身就是问题了，是在脑袋有问题的边缘。」

「……你是为了我好才说这些的吗？」

「谁知道。」我的声音明明小如蚊蚋，新城却依然粗鲁地回应了我。

不用勉强自己留下来，也许新城想说的是这个。虽然最大的原因应该是担心身为他工作的好搭档，也是儿时就认识的朋友朔少爷。

但是，我想成为朔少爷工作室架子上一整排的香料瓶罐那样的存在，我现在才清楚意识到这个心愿。在洋楼的其中一间房间里，散发出朔少爷赋予的独一无二香气，被关在玻璃瓶内，没有一丝浑浊的透明身体暴露在朔少爷的视线之下。现在如此，未来如此。明明离洋楼越来越远，我却想着这些事。

我曾和源叔说过，第一次去洋楼时的情况就像〈要求很多的餐厅〉，故事的结尾，猎人们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猎犬所救，但如果一样一样接受了山中野兽的所有要求，整个人就会被生吞活剥吃掉。即使如此也没关系，我心中的某处这么想，只要这么做，我就可以成为空壳。

这究竟是该如何形容的欲望呢？当他闻到这股欲望时，朔少爷会觉得我改变了吗？

我脑中只想着这件事，新城在抵达我家门口之前已不再开口。我解开安全带，他看着其他地方说：「红萝卜蛋糕很好吃。」似乎是为自己的多管闲事感到不好意思。我道了谢后，目送车子离去，车子以和刚才完全不同的速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打开公寓的房门，有一股朔少爷寝室的味道，我发现麻布用的清洁剂也加了同样的香味。

我慢慢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沉浸在香气中。

朔少爷开始在白色衬衫外多套一件毛衣，粗编的羊毛线，依然是宽松的款式，暖炉和羊毛的气味让人感受到冬天来了。

因为是靠海的城镇，冬天不太下雪，不过园子已转为整片褐色，源叔每天看着树木园，闲散地过日子。料理中使用的香料也改以干燥香草为主。

我正用奶油炒着面粉准备要做白酱时，门铃响了。距离访客约好的时间应该还有三十分钟才是，怎么办？现在离不开炉子。我还在慌张时，传来源叔的声音：「小姑娘，客人到了。」他们似乎是一起进门了，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会客室还不够暖和，请先坐这边。」我大声说道，在面粉转成咖啡色时关火。

「好香啊。」源叔走进厨房。

「今天吃奶油炖羔羊加八角和柠檬，前几天朔少爷买了大量的濑户田有机柠檬。」

「这么说起来你好像做了很多东西呢。」

「我还酿了酒。」

源叔将棉布手套中拿着的铝箔块状物「砰咚砰咚」地放在锅垫上。

「今天的点心就吃烤地瓜怎么样？我用木屋的暖炉烤的喔。」

「哇，太棒了，谢谢。夹着奶油一起吃吧。」

「噢，好像很好吃呢。」

我们热切谈论着，而新城在背后用鼻音浓重的声音说：「啊～不行了，我的鼻子完全闻不到味道。」然后一阵狂咳。

「不要把感冒传染给老人家，你这个夭寿骨。」

被源叔骂了以后，新城缩成一团。

「请问客人呢？」

新城身边没有其他人。

「啊，她说要在会客室等，已经是老客户了。」

新城边咳边说。源叔一脸明显的嫌恶表情，他把围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塞过去。

「用这个把嘴巴捂住。」

「恶，才不要，老头子的臭汗巾。」

我推开打打闹闹的两人，向会客室走去，敲门进入之后，站在窗边的女人转过头。一眼，就留下了强烈的印象：黑色的皮夹克刚刚好地包覆身体曲线，与下腭线齐平的黑发散发出水润光泽，修长的四肢让我想到健美的肉食动物。

不，不对，让我作此联想的是气味，她身上有一股如同优雅野兽般的香气。画了粗眼线的细长双眼看着我，散发出一种一旦受到迷惑就再也逃不了的危险气息。

「很抱歉，这里很冷吧。」

我撇开视线，调高煤油炉的温度，在玄关旁的这间房间最冷。我正想着去拿小毯子时，女子倏地指着我，露出鲜红色的指甲。

「你受伤了吗？」

女子用比想像中还要更甜美的声音问道，我看了看她指着的袖口，上面沾着已经变成咖啡色的污渍。

「不是，我想应该是……」

话到一半，突然说不下去了，女子的眼睛迸射出光芒。那里面，不知为何有着亢奋，然而又不是热切的暖意，她的眼神中细细燃烧着冷酷无情的冰冷火焰。

会客室突然发出「砰」的关门声，女子赫地警戒起来。一只手还握在门把上的朔少爷眯起了眼睛。

「不是的，仁奈小姐，那是羔羊的血，不过已经和香草束及八角一起下去炖煮了。你比较喜欢生肉吧？」

被称为仁奈小姐的女子撇过头，「你还是一样坏心眼呢，」她坐在沙发上跷起腿，「明明知道我对家畜的血没兴趣。」

朔少爷并没有回应这句话，只说了「好久不见」。

「因为我离开了日本一阵子。」

「似乎是这样呢，你的体味稍微改变了。如果今天也想要皮革调香味的话，肉桂要不要再加强一点？」

「交给你了。」

听到这个回答后，我才终于发现她的香气也是朔少爷制作的。仔细一想，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将朔少爷调配的香味使用在身上的人。进出这里的人大多都怀有秘密，是为了极私人的目的而订制朔少爷的香气，因此我很少见到客户实际使用的样子。

我再次仔细观察名叫仁奈的女子，几乎就要喟叹出声。那独特的香气绝妙地凸显了她的魅力，朔少爷的工作实在令人赞叹。

「那么，请稍等一下。」朔少爷用眼神示意我同时走到门外，我跟在他后方。一关上门，他一脸受不了地说：「让那个笨蛋蒸鼻子。」是在指新城。

「还有告诉他，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到靠鼻子工作的调香师家里散播感冒病毒。」

「要加哪些东西？」

「尤加利、百里香、疗肺草、柠檬香蜂草、南天竹、锦葵、光风轮。精油用香柠檬和丝柏。」

一口气说完，他就走上二楼了。源叔和新城在餐桌吃烤地瓜，源叔将自己的热水壶放在暖炉上煮京都粗茶，新城一咳嗽，地瓜屑就喷得到处都是。「要蒸鼻子了。」我一说，新城就「蛤？!」一声站起身。

「这是朔少爷的指示。」

「我要回去了。」

「我觉得你以后会被禁止出入喔。」

新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我在锅子和热水壶中都倒满水，然后开大火。在等待水滚的期间，我也到餐桌边喝了一杯京都粗茶，煮得浓浓的烟薰香味很适合源叔。或许人在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香气之后，轮廓就会鲜明起来，我想起了仁奈小姐。

「那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呢。」

我轻声这么说完，新城就一副苦瓜脸。他不是最喜欢艳丽的女性了吗？

「她是超级美女没错，但很危险。」他悄声说。

「是演员或模特儿吗？」

「不是，我记得是什么设计师之类的，只是她的亲人是『那种世界』的人——他老爸是某个大型帮派的下一任帮主。所以呢，没有人敢违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发生任何事都可以搓掉。对我喔，她是只看着我的脚说话。」

「她搓掉过什么事吗？」我一问完，新城就剧烈咳嗽，他用沙哑的声音说：「这个超有名的。」然后瞄了一眼会客室的方向。

「只要和她睡过就会落得满身是血的下场。」

我想起了她看到袖子上血渍时的表情。

「你也知道她兼具性感和美貌，所以男人一个接一个地黏上去，可是从没有人全身而退，几乎所有人都被送到医院去了。然后呢，也没有半个人愿意说发生什么事。一开始我以为是她老爸私下动手的，可是听说是那个女的干的，那是她的兴趣。」

「兴趣？」

新城一脸无力地看着同时歪头充满疑惑的我和源叔。

「我的喉咙很痛啊……受不了你们。就是超级虐待狂，喜欢看别人痛苦的样子。有人看到沾满了鲜红色的床垫从那个女人的房间里搬出来，还有谣言说她是吸血鬼。」

「该怎么说呢，」源叔苦笑着，「总之，应该是双方都同意的吧，这种事。」他开明地回应。

「以男女逢场作戏来说太超过了啦。」

热水壶的笛声响了，所以我离开位子。在珐琅制的大脸盆中放入朔少爷说的香草，倒入锅子烧开的热水，并在里面加入几滴精油后，端到新城面前。源叔也来帮忙了，我让新城弯腰上半身悬在脸盆上，然后往他的头盖上大毛巾。

「好，嘴巴张大一点吸入热气。」

「呜呕！臭死了这个！好烫！」

盖着大毛巾的新城闷哼着大叫，源叔则捧腹大笑。

「维持这样至少十分钟喔。」我叮嘱他，然后回到厨房泡加了姜的红茶。

进入会客室之后，朔少爷已经从工作室回来了，他戴着眼镜正将香水瓶收进白盒子里。我一端上茶，仁奈小姐就以甜美的声音说：「谢谢。」虽然我不是真的相信新城说的话，但还是翻折袖口将污渍隐藏起来。接着，仁奈小姐越过我向朔少爷继续说道：

「今天可以再委托你一件事吗？」

「好。」朔少爷双手环胸。我错失了离开的时机，只好将托盘夹在身侧站在朔少爷坐的沙发旁。朔少爷既没有做出可以离开的暗号，也没有做出希望我留下的暗号。

「帮我做那款香气。」

朔少爷的眼珠微微地动了。

「之前我拜托过你的，说若是时候到了，要你帮我制作伤口的气味。」

「我还记得。」

「我有了喜欢的人。」

仁奈小姐绽笑得如花朵般灿烂，朔少爷静静地拿下银框眼镜收入胸前口袋。

「我之前也劝告过了，有时候味道会让人越闻越眷恋，尤其是当那股欲望越强烈就越是如此，很可能会令人无法好好抑制自己。」

就像让饿着肚子的孩子闻烤蛋糕的味道一样，朔少爷说出了之前在谈及藤崎小姐时曾说过的话。那是对所爱男人的肌肤气味疯狂，进而引发社会事件的女子。

「你是说我可能会背地里偷吃？会没办法忍耐？」

仁奈小姐一副打从心底觉得可笑的语气说。我看见她那白皙健康的牙齿，让人感受到她有着教养良好的成长背景。

「我没想过要伤害对方，无论身心都是，所以才会拜托你。」

「可是你……」

「没错，我是喜欢人血，必须闻到伤口的气味才能让我兴奋。当我这么坦白时，你并没有否定我扭曲的欲望，也不像其他人一样要我去医院。你不是说了愿意协助我和这样的欲望共存吗？为什么却又一副这么为难的表情？」

我无意识地看向朔少爷的脸，带着灰色的眼眸并没有迷离出神，而是清晰地映照出仁奈小姐的身影。

「我不是为难，只是犹豫。」

「犹豫不是你的工作吧，请尊重我的选择。」

没错，这就是朔少爷一直以来的做法。

「说得也是，」深沉的声音回答道，「我们就将你的欲望制作成香气装入瓶中吧。」

「谢谢。」仁奈小姐起身。

「这样子，我就可以不必伤害我喜欢的人了。」

这么说完，她看着我说：「谢谢招待。」她的微笑果然妩媚，同为女人，我的心脏也漏跳了一拍。或许仁奈小姐重视的人是一位女性，朔少爷是否从气味里察觉到了呢？

「我会尽早完成。」

依然坐在沙发上的朔少爷说。「那就太好了，」仁奈小姐的眼神露出笑容，「再会。」她深深低下头之后走出了会客室，接着在隔壁的房间里响起新城惊慌失措的声音和仁奈小姐的笑声。

「接送她是那家伙的工作。」朔少爷终于笑了。

「朔少爷，」我撤下已经冷掉的红茶。

「仁奈小姐的选择不是在说谎，她不想伤害对方的心情，以及她内心的欲望两者都是真实的，一定是。所以她才想以拥有秘密香气的方式，同时达成这两个心愿，虽然我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朔少爷稍微抬头看了我一下，又马上撇开视线。

「没有道德伦理观，如同野兽般的生物，有可能和他人在一起吗？」

「朔少爷？」

我反问以后，他迅速站起身。就这样，焦距迷离的双眼一瞬也不瞬。虽然心想他可能会觉得我很烦，但我还是试着出声唤他，「那个……」来改变个话题好了。

「朔少爷，我用之前的柠檬酿了柠檬酒，可以请你喝喝看吗？」

「知道了，」朔少爷依然以迷离的眼神说，「可以在工作室喝吗？」

我下意识地犹疑，不想和他对上眼睛，「好，那我马上端过去。」我将茶杯放上托盘，急急忙忙地离开会客室。餐厅没有人在，桌上丢着脸盆和揉成团的铝箔纸，以及掉得到处都是的地瓜皮。我一边收拾残局，情绪也慢慢平稳下来。

今天的朔少爷有点奇怪，他平时从不会烦恼该不该制作委托人订制的香味，而是会交给委托人自己决定是否真的要收下，即使等在前方的是毁灭也一样，他的工作内容就是如此。一开始我觉得这种态度太不负责任也太无情了，也曾经困惑过，但是朔少爷并没有因此动摇，不知不觉间，他的态度让我开始感到安心。

或许他像小翔那时候一样，回想起了小时候的日子。

我留意着不要让沉在酒瓶底部的柠檬皮掉进杯中，在玻璃杯里倒入浓稠的黄色液体。只倒了浅浅的数公厘，要是事先向朔少爷借用放在工作室里的利口酒杯就好了。

柠檬酒呈现出集春光于一身的色调，我将其对着窗外照光，瞬间吹散了冬天寒冷的灰蒙天空，或许朔少爷也会因此打起精神。

我单手拿着玻璃杯上楼，刚打过蜡的扶手反射着焦糖色泽。敲了敲深茶色的门，「请进。」藏青色的声音回答。

门上的金属握把冷冽刺骨，推开门，里面一片黑暗。

空气在震动，一阵寒意抚上我的脸颊。

我身处在一股气味之中。

蓝白色，死亡的气味。

酒杯四碎在脚边的地板上。

第一卷 8 Last Note

在我刚开始到洋楼工作不久时，朔少爷说过。

——香味会直接传送到大脑的海马回，被永远记忆下来

但是却没有人察觉这个会成为永远，直到再次遇见等同于记忆抽屉的香气为止。

那是在会客室，梅雨季刚过，在温柔和煦的阳光中，朔少爷坐在沙发上，用深沉的藏青色嗓音告诉我的。当时我正为家具及窗框上蜡，古老木材反射着稳重的光泽，手中脏了的毛巾散发出来的应该是薰衣草的香味。

我还记得。我想要紧抓住那安稳的记忆。

然而灰泥墙壁出现了裂缝，碎成粉末四散。在地板上洒下星星点点暖色光芒的立灯、楼梯扶手的装饰、用惯了的厨房、整齐排列着罐装食品和干燥香草的储藏室、绿色的菜园、香料架，洋房一切的一切都崩塌得看不出原形。

朔少爷，我连呼唤他都无法。

木地板消失，我跌落黑暗的记忆深处。

那里晦暗不明，只有电脑萤幕发出的蓝色冷光隐隐约约映射出房间的轮廓。尘埃与酸腐的体臭味、闷滞的空气，以及带着微量类似药品的蓝白色气味。

眼前有个正在发光的画面，在儿童用的书桌上，放着一台大得不成比例的萤幕。键盘上的英文字母多处磨损，闪耀着黑色光芒的滑鼠就像巨大的甲虫；电脑运转的声音化成微弱的震动嗡嗡响着，桌子下方及旁边散乱的四方形机械盒子内有着黄色或绿色闪闪烁烁的光点；无数的电线交缠，连接到墙上的插座，成为一个个凸起物。

这个房间里的时间明明是停止的，却只有电子机器活着，不断进化为最新产品。哥哥不可能有存款，是妈妈给他的吧。

期待、宠溺、长久不愿正视的结果，就在我背后。没有任何一点幼时的痕迹，丑陋松垮的男子，正滴着口水垂吊在空中。

我无法转身。

只能盯着这间房里，唯一散发出存在感的电脑，动弹不得。

会不会后方的空壳不是哥哥，发出蓝白光芒的这个物品才是哥哥呢？说不定哥哥是脱去了麻烦的皮囊转而待在这里。不现实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

萤幕中排列着像虫子一样的东西。

无生命力的文字。

哥哥最后的只字片语。

我凑上前去，眯起眼，手撑在桌上。指尖碰到滑鼠，不冷也不热的塑胶触感在脑中复苏，滑鼠散发出嚎叫般刺眼的红色光芒。

下一瞬间，画面整个消失了。

文字变成整片的黑。

我的喉头深处呜咽悲鸣。

等一下。

我抓着滑鼠「喀喀喀」地点按，指尖感受到粗糙的凹凸，当我判断出那是皮脂污垢时，背后爬满了鸡皮疙瘩。

画面仍旧一片黑。

我再次大叫，等一下、等一下。

消失了。

哥哥的，哥哥最后的——

「什么东西消失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

当我回神时，我正站在朔少爷的工作室里，墙上排列着一整面的香料和利口酒。拉上窗帘的昏暗房间，沉稳如深海的空气。

但是，不一样。四周飘散着和平常不一样的气味，鸡皮疙瘩仍未消去。

手上拿着银色香水喷雾瓶的朔少爷紧盯着我，带着灰色的瞳孔融入微暗中，更显得眼白处的白皙。

「我……刚才，把哥哥……在哥哥的房间里……」

「是这股香气让你回想起来的。」

朔少爷缓缓举起一只手，银色的容器散发出钝涩的光芒。

「毕竟你不会用电脑。这是重现电脑四周气味的香气，里面有静电独特的臭氧气味，加上堆积在机器上的灰尘发热后产生的味道，再搭配清洗电路板时使用的化学药剂味。无论什么样的东西都会产生味道喔。」

「电脑的味道……」

「没错。即使没有意识到，你的身体也知道这股气味，然后在无意识间避开它。人呀，连对自己都会说谎喔。」

朔少爷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说着，将喷雾瓶的喷嘴朝着我，他的食指动了一下。

我想也不想，伸出双手按住朔少爷的手，那是只冰冷的手。

我对自己的举动感到惊讶。

但是，身体抗拒着那股味道，我不想再闻到了，我不想要再忆起，我实在无法松手。怎么办？脑袋一片空白，刚才的记忆再次闪现。我那时做了什么？我喊了什么？

好可怕。

手背被轻轻地摸了一下，我倏地抬起头。

「别担心，」朔少爷说，「我不会再喷了。」

他以和缓、温柔的动作拉开我的手，我全身脱力，跌坐在地板上。

「……那一天，哥哥上吊的那一天，电脑画面上有些文字，但在我碰了电脑之后，就消失了。那或许是哥哥、哥哥最后想说的话呀。」

朔少爷依然站着，藏青色的声音落下：

「意思是那是遗言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在我看清楚之前它就消失了。」

「是你删除的吗？」

「也许是……我碰了电脑以后就消失了，画面突然一片黑暗，然后电脑就不会动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是事先设定好了，时间一到就会消失。」

摇摇头，我想起了一切。

我没有重新开机，没有请电脑业者调查里面的内容，也没有告诉妈妈关于电脑的事。或许留有哥哥生前最后一句话的电脑，随着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家具一起被报废了。

因为我不想看。

我不想知道长期关在房间里，形同陌生人的哥哥，他脑中那些或许是要向我们发泄怒气的话。

「不，是我删除的，因为我已经到了极限。我觉得他很任性，任性地关在房里，束缚着我们，然后又自顾自地留下几句话就离开。」

我盯着地板的木纹，在已经习惯黑暗的眼中映照出波浪般的花纹。平滑的曲线和黑色椭圆形都不会幻化成哥哥的脸，因为我不记得他的脸了。

「我想我很生气，对于自我了断的哥哥，我既不怜悯也不后悔，也没有失去亲人的痛苦或悲伤，甚至不能体会他的心情。就算是只有我和妈妈出席的丧礼结束，过了好一段时间，我还是一样，什么情绪都没有，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死了，我却没有感觉。」

好痛苦。我如呕吐般接连说着。

「但是，我也隐瞒了哥哥的存在，我不像妈妈那样养过他，而是逃走了。我也很任性，可是却装作自己已经累了，抛弃哥哥最后的遗言。我决定当成自己从来没有哥哥，就连这件事我都自私地遗忘了。」

「沉重到丧失记忆的罪恶感。」

朔少爷轻声道。

「你的内心无法承受这股罪恶感，所以才会尘封记忆，压抑住情感。」

一双皮鞋向我靠近，是朔少爷很喜欢，带着圆弧形，用柔软羊皮制作的鞋子。

「亲情这种情感我也不懂，也不觉得有需要。不过，至少我知道不是只有流泪才是悲伤的表现，这一定是你的哀悼方式。」

「哀悼……」

「没错，你之前都在服丧，用紧闭心扉的方式。」

白皙的手伸向我的面前。

「好了，起来吧，玻璃碎片很危险。」

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想起我打破了柠檬酒的杯子。

「……朔少爷。」我抬起头，眼神交会。带着灰色、迷离的眼神包覆着我，表情和语气都很温柔，支撑着我的手臂也是。

但是，我却感到有种奇妙的不对劲，或许是因为残留在这间房里的味道。

「朔少爷？」

我探询着他的双眼，感觉里面有某种东西。

朔少爷平静地微笑，即使在黑暗的房间里也看得一清二楚，因为这段时间我一直关注着朔少爷的表情及动作等任何微小的变化，就像眺望森林、菜园或天空一样，在这里生活时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我去叫计程车。」

我忍不住依恋地看着他，脑袋还很混乱，但却反射性地想着「我现在不想离开这里」。

「你已经不会有事了，回到家后温暖身体、好好地睡一觉，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朔少爷催着我下楼，让我坐在椅子上，嗅闻香气清冽的精油，他说是缓和头痛时使用的胡椒薄荷，不过我觉得里面还混合了其他的香味。头脑的昏沉虽然好了一些，但四肢却变得越来越沉重。

「朔少爷。」

我叫住朔少爷，但他完全不看我的眼睛，他走到厨房，水流声哗啦哗啦响起。过了几秒后，我想起仁奈小姐用过的茶杯还放在流理台中。挂钟的指针显示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感觉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瞬间世界完全改变了，只因朔少爷制作的那股香气。

我是个大骗子。

虽然很介意让朔少爷清洗碗盘，以及在工作室摔破的柠檬酒的玻璃杯，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车子来了。」朔少爷在门铃声响起前更早一步察觉，协助我搭进了计程车，在门将要关上时，我彷佛听见了「再见」。

抵达公寓后我半爬半走地上了楼，没有胃口，身体也很沉重，但还是照朔少爷说的在浴缸里装满水。我抱着膝盖泡入水中，放下浴巾后，身体忽地松软了起来，同时视线开始模糊，眼泪扑簌落下，在热水中滴出一圈一圈涟漪。

我呜咽出声，一边呼出阵阵上涌的热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对不起」。好几次、好几次，明知他听不见，我还是停不下来。

对于我消除记忆的事、对于我不曾感到悲伤的事、对于我不愿听他说话的事，我非常后悔，但长久以来背负着的歉疚却开始变轻了。

就算回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我也已经能够不失去自我了。

——你已经不会有事了。

朔少爷说得没错，彷佛一点一点溶入热水般，我感觉到哥哥正慢慢成为过去。

我也为这件事道歉，然后不断哭着直到哭不出声。

隔天，我在肿起的眼皮敷上大量化妆水后出门，在随时都会下起雪的厚重天空下，我搭上平时的公车，走在平时的道路上，朝着洋楼前进。

用冻僵的手指开了锁后，洋楼里刺骨得呼吸都要冒出白烟。

我打开各个角落的暖炉，走向厨房，餐桌和厨房的桌上都不见纸条，若是平常，朔少爷都会先准备好他想吃的料理的食谱。我思考着来做点什么，同时将热水壶放上瓦斯炉煮了热开水。不久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那是朔少爷安静的脚步声。

「早安。」

没有回应。我从厨房露出脸，披着长罩衫的朔少爷站在餐桌旁。

我们之间有着奇怪的距离。怎么了？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耳边传来僵硬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出现？」

什么？我本来想这么说的，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呆愣地张开了嘴巴，朔少爷的头突然偏向一边。

「你已经自由了，没有东西可以再束缚你了。」

「束缚……吗？」

「你昨天睡得很好吧。」

朔少爷微笑，真是莫名好看的脸，我心想。明明我之前从来没这么想过，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你明白昨天我对你做的事代表什么意思吗？」

「你把我的记忆……」

「我啊，」他打断我的话，「一直在利用你的伤口。」

「利用……」

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似地，只是重复着他的话，我不明白朔少爷想说什么。

「像那样释放你的情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我却迟迟没有这么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朔少爷不等我回答。

「因为这样对我来说比较有利。」

「啪啦」，我的脑海中有某样东西碎裂了。以前，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选择雇用我。

——你的体味不扰人，因为你的情绪起伏比他人平稳的关系。

朔少爷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前阵子新城也说过了。

——只要你出现改变，他就会很干脆地抽身。

这样啊，我心想。我清楚感受到，心寒让我的手脚越来越冰冷。朔少爷总是让委托者自行选择，无论是不道德的香气，或是禁忌的香气，不管什么样的欲望他都能接受并制作，最终他都会让委托者作选择。朔少爷拒绝的只有谎言而已。

昨天的香气并不是为了我而调制的，那是朔少爷自己的选择。我这个人，究竟有多迟钝啊。

朔少爷依然带着笑，双手交叉抱胸，我因为觉得丢脸而无法看向他的脸。一闭上眼睛，脑中就浮现出工作室里整齐排列的香料瓶罐，在朔少爷身边静静沉睡的那些香料，我无法成为其中之一。

「未使用的香水不能照到光，因为会产生质变，要在阴暗、沉寂的地方，静静等待解开束缚。而你的时间到了，产生了变化就要离开这里。」

和平常一样沉稳的声音，化为锐利的尖刺刺进我的心中。好痛、好痛，我不想听。

我几乎大叫出声，所以咬紧了嘴唇。

这份情感也被朔少爷闻了出来，而这样的味道对他来说很不愉快。朔少爷迅速从胸前口袋拿出银框眼镜戴上，这是他结束和客人的谈话后会做出的举动。

朔少爷一点也没变，只有我一个人变了。

我挺直背脊，双手交握低下头。

「谢谢你。」

「我也是。」

直到最后，我都无法直视他毫不犹豫这么说的脸。

朔少爷立刻就上了二楼，我准备好的热开水他碰也没碰。我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物品，离开了洋楼，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上锁时，背后传来声音：「你今天还真晚呢，小姑娘。」源叔随着车轮喀啦喀啦作响的声音从大门走进来，手推车里堆满了黑漆漆的落叶，看来他是到森林里挖菜园要用的腐植土了。

「今天还真冷呢，好想喝点热呼呼的酒粕汤啊，里面要加很多牛蒡和生姜，但朔少爷应该不喜欢吧。」

他以棉布手套揉着鼻子，一阵冷风吹来，「呜哇！」他缩起了脖子。

这里的生活，除了我以外，都会毫无变化地持续下去。不论是源叔或新城，对朔少爷来说都和洋楼一样，是相同的日常景色之一。除了我以外。

「源叔，我没办法做酒粕汤。」

「他果然不喜欢这种乡下食物，毕竟朔少爷喜欢的都是加了香草的料理嘛。」

「不是的，谢谢你之前对我的照顾。」

我一低下头，源叔的笑容立刻消失。

「怎么了，小姑娘？」

源叔丢下手推车向我走来，我心想着非露出笑容不可。

「别担心，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

「你说什么？他这么跟你说吗？」

源叔的脸一下子胀红了，他想抓住我的肩膀，但突然发现自己手上是肮脏的棉布手套，而一脸不好意思地张开双臂，我自然而然地笑了。

「不是的，朔少爷没有这么说。不过，我想不会有错，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我在心中某处有着淡淡的期待，知晓形形色色委托者的人生、谈天、用餐、互相坦承自己的过去，我以为只要这样继续留在朔少爷身边，就可以成为理解他的人，我以为总有一天能够触碰到他那孤独的灵魂。

但是，之前他说过了，没有能够理解他的人存在，他一定也不需要这样的人。我终究是不行。

「源叔，是你告诉我，即使在阴暗无光的黑夜中，朔少爷也看得见花开，你说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同。」

「那是……」源叔迟疑了。

「别担心，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就只是这样而已。」

化成言语说出口之后，感觉有如春风拂顶。没错，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对你做了什么？」

源叔低声问道，他努力不流露出责备的语气，我知道这是他笨拙地在顾虑我。

「他给了我惩罚的香气。」

「惩罚？」

「对。」我点头。我不得不面对的情感与过去，是朔少爷让我回想起来，在哥哥惧怕的外面世界活下去是我的赎罪方式。

「现在才发现，我非常喜欢这里。」

干燥的冷风吹过，鼻子深处一阵酸涩。「源叔，快走吧，太冷了。」我笑着推他包裹着厚实衣物的背，催着他离去。

源叔几次回头，然后消失在准备过冬的菜园中，直到最后，他都一副想说点什么的样子。

我把钥匙放入邮箱，离开寒风卷起落叶的森林。

离开朔少爷的住处后，我直接到书店买了打工情报杂志，对于在卖场整理书架的皋月，我只简单回报了「任期结束」。虽然她有各式各样的疑问，不过我并没有说出和朔少爷之间发生的事。

我注册了几个派遣公司，只要有工作进来我什么都接，活动人员、试吃贩售人员、工厂员工、接线生，没有一个职场不是充满了学习，光是要跟上其他人就用尽了我所有的精力，每当工作结束我总是累得倒头就睡。即使如此，我还是一件接一件地接下工作，即使勉强也继续做下去，我害怕有任何一天休息，感觉会和以前一样再也踏不出房门。

皋月担心我的身体，所以有时候会约我吃火锅。与他人同桌吃饭，会让我想起和朔少爷他们相处的日子而心中难受，但我还是笑着用餐。好好吃饭、睡觉，保持健康状态工作，这是我在洋楼生活的每一天所学到的事。

「一香，总觉得你的表情变丰富了呢。」

喝了气泡酒而脸红的皋月这么说。「嗯，我也这么觉得。」我承认。我还是有点害怕酒精饮料。我将煮透的白菜和鸡肉丸盛装到各自的盘中，「我不要这个，好苦。」皋月用筷子挑掉茼蒿。

「明明就很好吃！」我嘟起嘴。「你的食量也变大了呢！」皋月隔着热气眯起眼说。

「因为我决定要活下去了。」

「什么东西啊！」她笑了，「你不是一直活着吗？」

直率的话语敲在我的心上。皋月在我脆弱的时候、逃避的时候，以及在我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发生改变的时候，她都依然笑着守护着我。

原来还有这样的陪伴方式，我感到苦涩。

「谢谢你。」

我轻声说完，视线变得模糊。

「怎么了，一香，你在哭吗？」

皋月从盘子中抬起头。

「我好像有点醉了。」

嘿嘿，我笑着。泪珠啪嗒啪嗒地落下，在我不断地吸鼻子之后，感觉终于停了，我吁了口气。

「吃吧吃吧，打起精神！」

皋月不停把菜夹到我的盘子里，安静地吃了一阵。「对了，最后你要煮粥还是中华面？」我改变话题。皋月很有精神地回答：「两个都要！」

「听我说，书店前方的广场架起了一棵超大的圣诞树喔！」

「好怀念喔，那里每年都有圣诞市集呢。」

「嗯，来喝热红酒嘛！」

在红酒中加入少许白兰地、柠檬与柑橘及姜片、肉桂、丁香、小豆蔻、肉豆蔻、多香果，然后放入迷迭香，配方在我脑中一一浮现，朔少爷喜欢用蜂蜜取代砂糖增添甜味。

「说到圣诞树，有一种日本冷杉的利口酒，叫做『Sapin』。」

「哦？绿色的吗？」

「黄绿色的吧，透明的。」

「好喝吗？」

我努力回想味道，但却想不太起来，香味和口味都在记忆中逐渐淡去。

「大概是像松脂那样的味道吧……轻盈的感觉。」

「怎么好像很难喝。」

「有些乡下地方为了保留传统而制作，听说具有杀菌效果。」

据信杉树可以驱除秽气。朔少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圣诞花圈用的柊树叶也是一样，中世纪的欧洲人为了防止魔物进入家中，所以才将带有香气的植物及花卉挂在门上或窗边。人们认为常绿的叶子富含生命力。之后这个家的花圈要用香草制作。等天气再干燥一点也来做波曼德吧。

波曼德？我反问。这是可以除魔的香草球喔，朔少爷向我微笑。而我还没能学到制作方式，就离开了洋楼。

「除魔……」

我用皋月听不见的音量呢喃着。

我一直被朔少爷调制的香气保护着，舒服的香气可以舒缓紧张，减轻头痛和倦怠，抵御疾病；香草及香料具有抗菌效果，很多种类都能提升免疫力。而我在离开了洋楼之后才明白这些知识。

生活在大自然香气的环绕中，我的身心都渐渐地恢复了健康。

这样被呵护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怎么了？」

原本在物色锅内食材的皋月看着我。

「没事，」我摇头，「下次来吃番茄锅吧。」

「那是什么？」

「加入鱼贝类做成类似马赛鱼汤的火锅，还要加香草，然后撒上帕马森起司一起吃。」

「这个好耶！」皋月露齿而笑。

那时候我还有很多菜园的干燥香草，但过了年之后，首先是化妆水用完了，再来是护发素、沐浴乳、衣服清洁剂、护手霜、乳液及洗发精等，贴着简单标签的容器逐一成为空瓶。每用完一样我就会寻找与之相似的气味，但无论我再怎么仔细研究成分表，都找不到相同的香气。一旦失去了就会渐渐想不起来，唯有「不一样」这件事倒是依然清楚明白。

不过这种「不一样」，过了几天也就习惯了，然后慢慢不放在心上。我对自己天生的迟钝嗅觉感到安心，要是迟迟无法忘怀，一定就只能痛苦下去。我忍不住紧抓着记忆，一想到无法从「永远」逃离的朔少爷，内心就一阵抽痛。

当朔少爷的香气从生活中完全消失时，春天来了。

那是个忙乱的春天，在我埋首于仓库库存品管的打工期间，樱花早早就被雨水给打落了。没能去赏花的皋月虽然对此抱怨连连，但似乎决定趁此机会为了夏天的来临努力减肥，她开始在我们同日休假时到我的公寓来邀我出门散步。

我终于可以好好休假了，每个月大约六天。之前如果从早到晚都待在家里，就一定会做恶梦，在那样的夜晚，我会制作朔少爷教我的、加入德国洋甘菊的柠檬水，香草的气味会诱惑我前往深层睡眠。随着天气越来越温暖，做恶梦的日子开始减少，到了将冬季大衣送洗时，我也不再害怕睡眠了。

夜晚有时候，会让我想起朔少爷。

我曾看着排列在工作室架上无数的香水瓶罐，询问为什么全都是玻璃容器。

「这样内容物比较不容易变质，而且也能看出里面是否有杂质。还有，比起金属或塑胶容器，比较没有味道的关系吧。」

朔少爷轻声说道，像是不愿破坏房内的宁静般。

「玻璃本身没有味道吗？」

我这么说完，朔少爷的眼神变得迷离。

「在嘈杂的夜晚，我会想像从玻璃瓶看出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我的脑海浮现藏青色的空气中，沉睡在透明玻璃瓶底的朔少爷的样子，他怀抱着只有他才知道的「永远」。总有一天我会忘记与他相处的时光吧，因为我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打开记忆的抽屉。

不过，只要意识到哥哥的事，以及在洋楼度过的那些日子，都好好地收藏在我的内心深处，小小的安心感就彷佛在胸口点起了亮光。

那是个天气晴朗的休假日，我在使用洗衣机时，隐约听见了皋月的笑声。打开窗户，耀眼的日光与爬藤玫瑰的红刺入眼中。

皋月在绿篱旁正和房东太太聊天，时不时大笑出声，最近她们两人感情很好。驼着背的房东太太和皋月虽然年龄有一段差距，但房东太太紫色的头发和皋月灰蓝色的头发似乎让两人产生了奇妙的同好感。

皋月注意到我而挥挥手。

「可以等我晾好衣服吗？」我这么问。

「当然啦！」活泼的声音回应。减肥中的皋月不想待在家里，她说在外面可以转移肚子饿的注意力。说完，她的视线马上离开我，开始帮房东太太整理爬藤玫瑰。

我简单吃了吐司和柑橘酱当早餐，晾好洗衣机里的衣物后走下公寓的楼梯。爬藤玫瑰盛开，鲜艳的红耀眼眩目，我一时看得入神。

原本叽叽喳喳个没完的皋月和房东太太突然静了下来，她们头挨着头，看向绿篱的另一侧。

「皋月？」

我呼唤她，她回头压低声音说：「那里有个看起来像讨债的家伙。」我走近绿篱，从藤蔓与枝叶间看向马路。

马路的另一侧，站着一名身穿黑衬衫与夹克的男子，斜靠着身体抬头看公寓的样子我有印象。「新城？」我不禁出声，刻意拿起扫把打扫公寓入口的房东太太和皋月同时一脸「蛤？」地看我。

我挺直背脊，从绿篱探出脸，新城注意到我，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踏着大步往这里走来。尖头皮鞋、合身裤子，有如一道黑影的男子肩膀交互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不论从哪个角度怎么看，都像夜世界的一份子，一点也不适合敲打被单的声音此起彼落的住宅区。

我忽然想起了到洋楼拜访的委托人们，他们也是隐藏着黑暗以及非日常的状态，总觉得新城身上散发着这样的气息，让我怀念了起来。

「唷，你过得好吗？」

轻松穿过爬藤玫瑰拱门的新城走进了公寓的所有地，房东太太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他是我朋友。」我这样做了没有人会相信的介绍，房东太太的表情果然没有丝毫软化。

新城身上有一种老烟枪的臭味，原来味道这么重吗？我吓了一跳。也许那时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

新城未询问「能不能抽菸」就直接叼起了一根菸，「禁止吸菸！」房东太太立刻大吼，他耸了耸肩。

「要不要去可以吸菸的地方？」

「不，不用了。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这么说，新城却迟迟不开口，他不干不脆地咬着烟上下摇来晃去。

「朔少爷好吗？」

新城双眼皮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我。

「不好。」

「什么？」

「这么说的话，你愿意回来吗？」

他的视线紧盯着我，黑色的瞳仁窥探着。

「你要是在意就自己去看看吧。」

当我还在思索怎么回应时，「抱歉，」他别开了脸，「我不知道他是好还是不好，反正跟平常一样。」

我有一点失望，轻吁了一口气不让人察觉。

「只是你离开之后他变得莫名地老实，那个性格糟糕的家伙不再酸言酸语，只是静静地工作，虽然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这样子啊。」

皋月和房东太太回去继续整理爬藤玫瑰。

「老头子倒是很寂寞喔。」

「啊，源叔。」

「他碎碎念了好一阵子呢，说什么本来想把那座宅子让给你的，不过收到那么大的骨董也是一种困扰吧。」

新城「啊哈哈」地大笑，香菸掉到了地上。「啊～啊！」他一脸嫌麻烦地蹲下。

「咦？让给我？」

「你不知道吗？老头子是那座宅子的拥有者，虽然老早就退休了，不过他以前是从明治时代营业至今的制药公司社长。」

「我不知道。」

「哎呀，这也难怪，毕竟他老是围着一条肮脏的毛巾在园子里晃来晃去。他说房子太大了，静不下来，把房子让给朔随意使用，自己住在只有两间隔间的破烂屋子里。」

新城边玩弄香菸边以嘶哑的声音笑道：「受不了，都是一堆怪人，对吧？」他蹲着抬头看我。

「你就原谅朔吧。」

我不懂他的意思，于是我也缓缓蹲下，耳边传来蜜蜂嗡嗡声，然后消失。

「我可是被解雇的。」

「啊～」新城粗鲁地搔着黑发。

「那是因为我没事多嘴了。你实在是太老实了，人家说什么你都接受不会怀疑。」

「这是什么意思？」

「执念和依恋的差别。你懂了吗？我啊，最后跟他说，『即使对方讨厌也不放手，那是执念。依恋有点太温和了我没办法解释清楚，不过执念是陷入只看得见自己的状态。』我跟他说就凭你的鼻子应该可以闻出对方讨不讨厌吧。」

或许是忍不下去了，新城点起烟，吐出长长的白烟。

「可是这句话呢，让他意识到自己有一天可能会被你讨厌。」

「这种事……」

「是呀，这种事是很正常的，但他就不是那么成熟的人，我想他是像青春期的小屁孩一样故意在刁难你。」

新城连珠炮地说着。

「那个，我不是很懂……」

「那是他第一次出手干涉别人，虽然他都在帮人实现心愿，却从来没有自己主动做过什么，因为他对其他人没有兴趣。但是，他对你做了什么吧？我想，他后悔了，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像个普通人一样的矛盾情绪。」

他抓起小石子丢了出去，公寓灰色的墙壁发出「叩」的声音，他又丢了一颗。

「剩下的你听本人自己说吧。」

新城倏地站起来后，大步向皋月她们走去。

「喂，阿桑，给我一枝这里的玫瑰。」

「谁是阿桑啊，你这个小混混！不用这么大声我也听得到啦！」

房东太太立刻回以怒吼，新城整个人缩了起来，皋月似乎心情大好地放声大笑，我失神地看着莫名其妙和大家混熟的新城一手拿着园艺剪刀走回来。

「拿去。」他将剪刀递给我，金属的重量和冰冷让我回过神来。

「由你来选。」

「要做什么？」

「你只要剪下一枝玫瑰就好，我帮你送过去，朔应该会察觉才对。是这里的玫瑰吧，你来面试那天带着的。」

没错，我想起来了，我在包包里放了一朵这种玫瑰走上斜坡，虽然是香气微弱的玫瑰品种，但朔少爷马上就发现了。我笑了出来。

「是呀，那时候我还被指出体味的问题。」

「好啦，快点剪吧。」

急性子的新城催促着。要从头来过那一天吗？接受朔少爷雇用，在洋楼工作，平稳的时光会再次开始，这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

「新城先生，」我放下剪刀，「还是不要了。」

「蛤？!」

新城错愕地大喊。

「为什么？」

我沉默地微笑着。

「你啊，到底是老实还是固执，给我差不多一点。」

他转身背向我抓住爬藤玫瑰，反射在剪刀刀刃上的阳光闪闪发亮。

我以为自己在做白日梦，浅色的短发加上白色衬衫，举止像猫一样的男子轻巧地闪进了染成整片红的拱门。

「没有这个必要。」

深沉的藏青色声音静静地响起，新城的动作停止了。

「你……」

「你偷偷跑到别人的房间里随意翻动桌子，为什么还能认为不会穿帮呢？你都和我相处几年了。」

「我只看了一香小妹的履历表喔。」

新城紧张地眼神四处飘移，朔少爷瞬间眯起眼，「嗤」地短促笑了一声。

「原来被骗的是我吗？你是故意留下味道的吧。」

新城勾起嘴角。

「你以为我和你相处几年了。不过，比我预料的还快呢。」

「你的演技也差得太吓人啦。」

好啦好啦，新城一手拿着烟转过身去，朔少爷向房东太太点头致意。

「抱歉叨扰了，好漂亮的血色天空呢，请您一定要传授我家的园艺师种植方式。」

房东太太像是气势被压制了一般点着头，「啊，嗯嗯，我是无所谓。」虽然她的眼神诉说着「你是谁啊」，但似乎问不出口。

「谢谢，虽然称不上谢礼，不过我有个情报。这间公寓禁止饲养宠物对吧？但一楼最里面的房客养了雪貂喔，饲养环境有些糟糕，请找时间去看看，也是为了动物好。」

房东太太瞪大了圆滚滚的眼睛。

「雪貂是鼬鼠的一种吗？」

「这个嘛，很相近。」

「喂，你也一起过来！」房东太太抓住新城的手臂拖着他往公寓走去。「咦？怎么了？这么突然？」皋月的眼睛睁得老大。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皋月对微笑的朔少爷全身紧绷地警戒了起来。

「你搞错柔软精的用量了，那股体味没办法靠柔软精或香水消除。你很在意身上带酸的臭味吧？这是因为没有吃碳水化合物的关系，不要再使用不适合你的减肥方式了，那个味道叫做酮臭味，是处于饥饿状态的征兆。」

皋月迅速地往后跳开，「一香，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她大叫着连连嗅闻自己手臂上的味道。

「他是……」

我思考了一下，他是调香师、我的前雇主、灰色的眼神迷离不知道看向何方且是特殊嗅觉的拥有者，是和我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我抬头看着深红色的玫瑰，呼出一口气，开口：「皋月。」

「我可以和他谈一下吗？」

朔少爷以令人眩目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走在阳光普照的住宅区。

从某户人家屋中传来小声的电视或收音机的声响，孩子的嬉笑声回荡在巷弄间。比起我所能听见的声音，朔少爷的鼻子接收到了更多更大量的生活讯息吧

「调香师的乐趣之一呢，」

朔少爷不疾不徐地说，是怀念的，藏青色的声音。我想起当我们两人单独谈话时，那个蓝又会再深沉一些。

「就是在街上遇到自己调配的香味。调香师之间有这么一说，制作出受到大众喜爱、历史留名的香气，似乎是调香师的骄傲。我从以前就不是很懂这个想法。」

朔少爷稍微往路边靠了一点，双载着学生的脚踏车从身旁骑过。

「自己调制的香气混杂着不特定多数人的体味飘散开来，我不认为这有多令人开心。因此，我辞去大企业的工作，开始以客制化的方式制作秘密香气。因为瞭解委托人的体味，所以自己调配出来的香气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

轻柔的风吹拂着朔少爷的刘海，阳光太过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很平稳，因此我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我很不擅长应对变化。」

数秒间的停顿。

「我想要拥有不会改变的事物，其他人无可奈何的秘密，都和我的记忆一起成为了永恒。」

「即使如此，」我说，「还是有人因为和你分享秘密而获得了救赎。」

我感觉到朔少爷笑了，就像叹息般寂寞地。

「我认为你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我不希望你对我感到厌烦，不想要你像被美发师监禁的女子那样散发出恐惧的味道，我很害怕那样的味道会遗留在永恒中。所以，我阻止了变化。」

「朔少爷……」

「但是，」朔少爷打断我的话继续说道。

「你离开了以后红茶的味道改变了，明明香气还是一如既往。」

短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不明白他在看着什么，也不明白他闻到了什么。只是我好几次，好几次回想起这张侧脸。

「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变化。」

「朔少爷。」我再次呼唤他，这次没有被打断。

「我是个骗子，所以不能保证有不会改变的事物，即使如此你仍然接受的话，我愿意为你泡杯红茶。」

眼神相会，带着灰色的瞳孔清晰地看着我。

「我会以友人的身份，到那座洋楼玩。」

我感受到些微屏住呼吸的气息，接着，朔少爷缓缓地笑了，那是有如孩童般的笑脸。「谢谢。」他轻声呢喃后闭上眼说道。

「一香小姐，又有新的玫瑰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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